這兩天,一則消息在全球社交媒體上瘋傳:80歲西班牙“狼孩”因病去世。
不同語言的文章顯示,這名叫作馬科斯·羅德裏格斯·潘托哈的西班牙男子少兒時代曾經與狼群共同生活了12年,是由狼群撫養長大的。去世前他曾表示,重返人類社會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經曆。
潘托哈與狼 圖/視頻截圖
但事實上,這些消息中,或許隻有他去世這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剩下的事情,沒有多少經得起推敲。
人們選擇相信的原因或許和他去世前那句話有關:
“人類社會太可怕了,我要回山裏。”
古羅馬的傳說
“狼孩”的傳說在歐洲是有根的。
印歐語係各人群中母狼乳養英雄母題最著名的傳說,就是羅馬締造者孿生兄弟羅慕洛(Romulus)和瑞穆斯(Remus)被棄於野外時被母狼乳養的故事。這個故事隨著羅馬城、羅馬共和國及羅馬帝國的輝煌成長,向北非彌散,成為重要的藝術題材。
如今在意大利羅馬,“母狼乳嬰”的元素仍然俯拾皆是。意甲羅馬俱樂部的隊徽上都存在相關符號,曾經的羅馬隊長弗朗西斯科·托蒂,被人們稱為“狼王”,也是來自這個神話。
羅馬卡比托利歐博物館母狼乳嬰雕像 圖/視覺中國
和“狼母乳嬰”的傳說故事相似,在中世紀歐洲的不同國家,都曾流傳過各種動物哺育人類幼崽的故事。
在不同版本的故事中,主角可能是母獅、母熊、母鹿、母羊、母猴子,甚至可以是母老鼠。
在故事中,有的是野獸將孩子從親生母親處掠走飼養,有的是野獸將受虐的孩童劫走拯救,有的人類孩子最終重返人類社會,並成為連通自然和人類的紐帶,而有的孩子則永遠居住在森林裏,化身為森林之王。
這些故事傳說的創作目的如今已無從考證,但大多像是為了給予神話人物更多的“奇跡感”,類似於我國古代君王追求的“天降祥瑞”。
“我們的這個國王,曾經是吃狼奶長大的,他必定不是凡人。”
一眼假的故事
當把神話故事書合上,回到現代社會,這樣的故事就顯得千瘡百孔、漏洞百出了。
這在剛剛去世的馬科斯·羅德裏格斯·潘托哈身上,就格外明顯。
在他自述的故事中,7歲由於被父親虐待而被賣給山上的牧羊人,後來牧羊人病故,他在山上和狼生活了十幾年,吃生肉、喝生水,一度喪失語言能力。
這個故事中最大的問題在於時間,一個7歲正常的男孩,已經在人類社會中習得了大部分技能,在與牧羊人生活期間,牧羊人同樣給予了基本的生存保障,並且教授了他生存技能。
更重要的是,一個半大男孩的體形,已經不是母狼能夠駕馭的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是野生母狼因受孕等原因激素水平提高,也不會視他為自己的孩子撫養,最多是因熟悉或是畏懼,不產生傷害他的動機罷了。
至於給蛇喂奶,和蛇當朋友,蛇最終在山裏保護他,這些潘托哈口述的內容甚至不需要太多科學解釋就可以判斷為假話。
潘托哈曾模仿自己幼年生活 圖/視頻截圖
他的故事之所以傳播如此廣泛,與一位西班牙人類學教授、作家布裏埃爾·賈內爾·馬尼拉密切相關。
在講潘托哈的故事之前,簡單介紹兩句馬尼拉。
這老哥雖然是教授,但是顯然更熱愛寫作,從1970年至2007年期間創作了大量的小說和散文作品。
在20世紀90年代,馬尼拉熱衷於研究家鄉文化,其研究包括但不限於《馬略卡鄉村色情歌曲》《馬略卡色情文化:戲劇》以及《馬略卡色情文化:文學》……
根據馬尼拉的回憶,自己是在馬略卡島遇見潘托哈的,那時潘托哈在當地的一家酒店的餐館工作。
“他很會說話,是個講故事的高手,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停頓,什麽時候該發出聲音,他會用嘶嘶聲和模仿動物的叫聲來增加故事的戲劇張力。”馬尼拉受訪時回憶。
最初馬尼拉並沒有相信潘托哈的故事,他認為潘托哈的故事缺乏真實性,並且經不起推敲。
“潘托哈並沒有告訴我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而是告訴了我他認為發生了什麽。”
但即便如此,馬尼拉還是將潘托哈作為研究對象,並以此完成了自己的論文,在數年後以潘托哈口述的內容創作了文學作品,並最終被拍攝成為電影。
電影《與狼共伍》海報 圖/視頻截圖
潘托哈從來不是“狼孩”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馬尼拉也很清楚。
美好的幻覺
在一些研究中,人們認為潘托哈雖然是滿嘴跑火車,但情有可原。
一戰結束以後,西班牙就已經在走下坡路,別說重現當年帝國的光輝,就連工業化程度都遠不如同一時期的其他國家。
二戰前,西班牙一直忙著打內戰,國內一片混亂。
1946年潘托哈出生於西班牙南部非常貧苦的農村,家裏本身就窮,孩子還多,在母親去世後,潘托哈的親戚姐妹就開始陸續被送給外地的親戚。
潘托哈跟著再婚的父親搬到了莫雷納山脈附近的村莊,以賣炭為生。
在潘托哈的口述中,父親和繼母對自己非常不好,非打即罵,自己遭受了非人般的虐待,7歲的時候,他被父親賣到了山裏一位年邁的牧羊人手中。
事實上,潘托哈的家距離山非常近,自幼潘托哈對山林的地理氣候就十分熟悉,這讓他很快適應了山林生活。
牧羊人曾教給他生火、用獸皮保暖、擠羊奶以及用棍子獵殺野兔,並熟練掌握燒烤技巧。
其實,在老牧羊人去世後,潘托哈可以自行回到家中。但由於多年來飽受繼母的虐待和毆打,比起山區的孤獨,潘托哈更害怕人類,因此從未想過返回家鄉。
直到19歲那年,他被巡邏的西班牙國民警衛隊發現,拖回了城裏。
長期山區生活,自然讓他不習慣人類社會的生活。無論是語言的運用,還是禮儀的使用,一段時間內他被視作異類是必然的。
西班牙電視台曾拍攝潘托哈在城市中爬樹 圖/視頻截圖
這一段生活,喚起了他兒時的一些不好的回憶,兩者結合,他就說出了那句讓自己名聲大振的話:“重返人類社會是我一生最可怕的經曆。”
但現實情況並非如此,西班牙政府對潘托哈可以說相當不錯。他們送他去理發店,潘托哈嗷嗷大喊,以為要被割破喉嚨。由於常年不穿鞋,他的腳上長滿了繭子,清除繭子後隻能坐輪椅出行。西班牙政府甚至還給他提供了居住的場所和工作。
這一切都是為了幫助他回歸社會。
但他依然選擇每天和所有人腦補自己在山中生活的場景,在不斷訴說的過程中,一步步豐滿自己的故事,並最終做到繪聲繪色。
直到他遇見馬尼拉,他有了新的身份——“狼孩”。
年輕時的潘托哈 圖/視頻截圖
潘托哈並不是神話故事中那些“天降祥瑞”的版本之子,他隻是一個因為貧窮而遭受童年創傷的苦孩子。他的故事之所以被傳播,很大原因與特定曆史時期歐洲人對於環境保護的理解有關。
大約十年前,有人問過潘托哈,是否還願意回山裏,他拒絕了。
“我覺得現在挺好的,有很多我曾經沒有的東西,有房子、有食物、有音樂,還有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