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賞1000萬美元:“暗殺清單”裏的伊朗高官
南方周末
2026-03-26 19:14:58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4日,約旦河西岸哈雷斯村,以色列士兵抵達現場檢查一枚落在當地的伊朗導彈殘骸。圖/視覺中國
美以伊衝突進入第26天。據公開披露,伊朗累計數十位軍政高級官員遭遇暗殺。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4日,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迎來新的任命。不久前,擔任此職的伊朗資深外交官拉裏賈尼,死於美以精準空襲。
拉裏賈尼遇襲當晚,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社交平台上發布了一則爭議視頻。畫麵中,他與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邁克·赫卡交談,並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白色卡片,示意道,“你看,今天我們又抹掉了兩個名字”。
據央視新聞報道,此舉暗示遇害的拉裏賈尼和另一位軍方高層——民兵武裝“動員窮人組織”指揮官吳拉姆-禮薩·蘇萊曼尼。
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茨3月18日表示,他和內塔尼亞胡共同決定,授權以軍無需獲得批準即可打擊“任何伊朗高級官員”,“所有伊朗人都是打擊目標”。
相較於以色列的直白威脅,美方也公布了一份重金懸賞計劃。而南方周末記者查閱發現,美國國務院旗下的“正義獎賞計劃”(Reward
For
Justice)近日接連發布“通緝令”,公開懸賞1000萬美元,征集15名伊朗軍政高層的線索,其中包括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之子穆傑塔巴。
“暗殺清單”
當地時間2025年8月13日,黎巴嫩貝魯特,時任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裏·拉裏賈尼抵達後向記者致意。圖/視覺中國
2026年3月17日清晨,德黑蘭郊區帕爾迪斯市的一處住宅內,響起了爆炸聲。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隨後證實,拉裏賈尼在空襲中殉職,與其一同遇難的還有其子莫爾塔紮、秘書處安全事務副手阿裏禮薩.巴亞特及多名隨行人員。
據央視新聞報道,事發時,69歲的阿裏.拉裏賈尼正位於女兒家中。不久前,當地媒體還轉發了他寫給伊朗海軍陣亡戰士的手寫悼詞。
拉裏賈尼是伊朗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核心幕僚。2008年至2020年擔任伊朗伊斯蘭議會議長,2005年至2007年任伊朗首席核談判代表,是伊朗政壇連接宗教界、軍隊與外交部門的核心人物。
哈梅內伊遇刺後,拉裏賈尼一度被認為是穩定局勢、協調各派的“事實上的領導人”,是伊朗政壇裏少數還能與西方對話的溫和派人物。而他本人的遇刺,讓更多人對局勢和緩的前景感到悲觀。
就在拉裏賈尼遇襲前後,伊朗民兵武裝“動員窮人組織”(巴斯基民兵)指揮官吳拉姆-禮薩·蘇萊曼尼、伊朗情報部長伊斯梅爾.哈提卜等高級官員也遇襲身亡。
據以色列國防軍披露數據,本輪衝突以來,已有數十名伊朗武裝部隊高級指揮官、政府核心部門官員被以軍“定點清除”。
美國國務院旗下的“正義獎賞計劃”(Reward For
Justice)原本是針對恐怖分子而設立的全球懸賞項目。美以襲擊伊朗以來,該機構發布了多封“通緝令”。比如3月13日披露的懸賞公告中,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名列首位,另有9名高級軍政官員,分別來自伊斯蘭革命衛隊
(IRGC) 以及伊朗政府安全、情報、內政等部門。
該公告發出五天後,名單中的拉裏賈尼、伊斯梅爾·哈提卜兩人先後遇害。
3月20日,新增的一則懸賞公告顯示,又有另外5人被“通緝”。他們分別來自伊斯蘭革命衛隊的航天、無人機、情報、網絡戰等部門。
“您還有五次機會提交線索。”懸賞公告列出了優厚條件,稱線人“有機會獲得獎勵和移居機會”。
美以公然懸賞、威脅暗殺他國官員的言行引發多方批評。
3月18日晚,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在社交平台發文反擊稱,假如伊朗總統向一名外國大使展示一份“擊殺名單”,上麵有美國總統、國會領導人、高級將領等,隨後宣布將逐個消滅他們。那麽,聯合國安理會將召開緊急會議,媒體會瘋狂炒作,“製裁、威脅,甚至戰爭會隨之而來——這一切都以‘國際法’和維護‘全球秩序’的名義包裝起來”。
阿拉格齊批評,以色列正將“令人發指”的暗殺手段常態化,在美伊以問題上國際社會不該持有“雙重標準”,置之不理。
法外處決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0日,伊朗德黑蘭,民眾參加伊朗情報部長伊斯梅爾·哈提卜及其家人的葬禮,他在美以襲擊中身亡。圖/視覺中國
精準打擊,消滅對方的首腦和首腦機關,摧毀對方的抵抗意誌。數十年來,這一戰術在美軍海外軍事行動中被反複實踐。
比如,1986 年的“黃金峽穀行動”中,美軍出動F-111
戰鬥轟炸機,與美國海軍第六艦隊的艦載機協同,對利比亞時任領導人卡紮菲的住所與指揮中心進行重點轟炸。
再如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戰爭之初,美軍中央司令部發布戰報顯示,首輪打擊的核心目標就是擊殺薩達姆與伊拉克核心軍政高層,以此瓦解伊拉克軍隊的抵抗意誌,快速結束戰爭。
此後十餘年,這一行動成為美軍全球反恐戰爭的常見戰術,先後擊斃“9.11”事件策劃者、基地組織頭目本.拉登,“伊斯蘭國”頭目巴格達迪。
上述軍事行動中,其核心目標始終圍繞“擊殺核心決策者、瓦解敵方指揮體係、快速實現戰略目標”展開。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鈕鬆在對比美軍案例後指出,過去很多行動,多為“追捕與活捉”,重在剝奪目標人物的政治權力,而非直接剝奪其生命。
時至今日,在暗殺目標的篩選邏輯上,發生了本質性變化。“通俗來講,他們連所謂的‘遮羞布’都已不再需要。”鈕鬆認為,美以直接實施整體性、團體性的“定點清除”,甚至完全無視國際社會反對,不顧西方內部歐洲國家強烈不滿。“其行為對國際法與國際關係基本準則的踐踏,已達到了一個新的程度。”
《聯合國憲章》明確規定:跨境襲擊他國領袖,除非經聯合國安理會授權或構成自衛(且符合必要性與比例性原則),否則構成侵略行為。拉裏賈尼遇襲身亡後,國際社會再次出現批評美以的聲音。
聯合國秘書長副發言人法爾漢.哈克在記者會上表示,聯合國原則上反對任何可能構成“法外處決”的行為,“殺害官員的做法無助於解決問題,我們需要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表示,中方一貫反對在國際關係中使用武力,殺害伊朗國家領導人和攻擊平民目標的行徑更不可接受。而俄羅斯外交部同日譴責稱,以色列的相關表態與行動是
“公然的國家恐怖主義”。
上海政法學院政府管理學院教授嶽漢景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本輪衝突中,伊朗並未事先對以色列發起攻擊,美以行動既沒有安理會授權,也不符合自衛的法定條件,且采取了“秘密襲擊”的形式,將其定義為國家恐怖主義是完全成立的。
李福泉也向南方周末記者指出,依據國際法,即便在兩國交戰的狀態下,這也是國際社會普遍忌諱、從道義層麵完全不被認可的行為,但美國與以色列卻公然實施了這一行動,這無疑會導致美以在國際社會中陷入外交孤立。
打破平衡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5日,以色列內坦亞,伊朗對以色列發動新一輪導彈襲擊,火箭彈劃過內坦亞上空。圖/視覺中國
在過去美以軍事行動中,核心人物被清除後,其所屬的政權或武裝組織均在短時間內出現全麵潰敗,最終實現了行動發起方的政權更迭或組織瓦解目標。
這一次,美以或許抱有同樣的預期。
嶽漢景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美以擊殺伊朗宗教領袖等核心人物後,伊朗國內反政府勢力有了出頭契機。另外,借宗教領袖缺位引發的權力交接問題,可能挑動伊朗統治階級內部矛盾,進而催生國內亂局。
然而,在伊朗明顯處境不利之際,伊朗國內卻展現出團結和強硬的姿態。
哈梅內伊遇襲後,德黑蘭、馬什哈德、伊斯法罕等伊朗主要城市,均爆發了大規模的遊行集會。
在視頻中,很多民眾手持哈梅內伊的畫像,高呼反以口號。伊朗議會的保守派與溫和派議員聯合發布聲明,稱將“放下所有內部分歧,共同應對外部敵人”。
在李福泉看來,伊朗政權高度“體係化、組織化、製度化”。不會因為某個人或某幾個人被清除,就出現美以所預想的政策巨變乃至政權崩潰。“伊朗政權具備很強的韌性,其體製的存在優先於個人。”
李福泉介紹,1979年以來,伊朗經曆了十分複雜的製度設計。伊朗政權的合法性,根植於長期的意識形態教育和一套複雜的宗教政治體製。宗教最高領袖雖然是政權的核心,但其權力來源於這套體製本身,而體製具備極強的延續性。
不少伊朗人曾明確告訴李福泉,他們會因為國內經濟狀況不佳、惡性通貨膨脹等問題對政府表達不滿、提出批評,但如果美國對伊朗發動侵略,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參軍、走上戰場保家衛國。
在當前局勢下,伊朗國內原先的內部分歧被大幅弱化,反抗外來侵略成為整個伊朗國家和民族麵臨的核心任務和主要矛盾。“就連此前非常尖銳的民生問題,也已經退居為次要矛盾。”他說。
另一方麵,伊朗也已經形成替補機製,應對潛在的暗殺威脅。
據新華社報道,自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卡西姆·蘇萊曼尼2020年遇襲身亡後,伊朗便建立了替補機製。諸如最高領袖、國防部長、情報部長、革命衛隊總司令、聖城旅指揮官等核心職位,都會設置替代人選。一旦在任者遭遇不測,替代人選可及時完成權力交接。
“哈梅內伊生前就已經搭建了四層權力接班機製,一層缺位可以立刻由下一層補位。”嶽漢景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從宗教層麵來看,伊朗的宗教文化中本就有“崇尚烈士”的傳統,哈梅內伊等核心人物的遇刺,反而有助於增強伊朗的國家凝聚力。
正如伊朗外長阿拉格齊3月18日表示,單一個體的存在或缺失不會影響伊朗政治架構。盡管哈梅內伊遇害是國家的巨大損失,“但體製繼續運轉”,“如果有一天外交部長殉職,最終也會有人接替這一職位”。
騎虎難下
當地時間2026年3月20日,伊朗德黑蘭一場葬禮上,一名伊朗女性手持已故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畫像。圖/視覺中國
持續二十餘日的衝突,早已讓戰火蔓延至伊朗之外。伊朗的報複性反擊也持續升級。
哈梅內伊遇襲當天,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便發動了首輪報複行動,向以色列本土與美軍在中東的多個軍事基地發射了上百枚彈道導彈與自殺式無人機。拉裏賈尼遇襲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布發動代號“真實承諾-
4”的第61波軍事攻勢,再次向以色列特拉維夫、海法等城市發射導彈與無人機。截至3月23日,伊朗已展開77輪軍事行動,對地區內美軍基地及以色列目標實施打擊。除了軍事目標外,波斯灣航運、中東地區能源產業等都受到影響。
有輿論認為,中東地區陷入了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嚴重的安全危機。
英國首相斯塔默3月23日在接受英國議會聯絡委員會質詢時說,英國必須做好伊朗戰事不會“迅速結束”的準備,並呼籲通過談判達成協議。
“伊朗作為地區強國與大國,在海灣地區擁有極為重要的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價值,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道安全更是關乎全球能源運輸。”鈕鬆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過去數十年,伊朗本土與美以之間,長期以間接衝突為主。但美以聯合打擊目標涵蓋伊朗最高領袖及數十位軍政高層,實施大範圍“定點清除”,這一係列行動徹底重塑了美伊、以伊之間的博弈邏輯與軍事鬥爭規則,雙方的關係再也回不到過去。
鈕鬆認為,美以行動並未從根本上動搖伊朗政權的統治基礎,也沒有實現預期中撼動伊朗政權根基、推動反對派趁勢發起攻勢的目標,“可以說,美以已陷入了騎虎難下的境地”。
另一方麵,按照美國,尤其是以色列一貫迷信武力的行事風格與行動邏輯,李福泉推斷,針對伊朗軍政高層的暗殺行動必然會持續推進。
“目前美以暗殺清單上排在首位的,毫無疑問是伊朗政權體係中權力最高的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他如果遭到美以擊殺,將對伊朗政權形成更大的震動。”李福泉判斷,伊朗其他領導人特別是軍警係統負責人,也會持續成為美以的重點擊殺對象,因此後續暗殺行動必然會持續進行。
“以色列極度希望借助美國的軍事力量打贏這場戰爭,徹底消除伊朗帶來的所謂‘威脅’,當前有特朗普政府的全力支持,它必然會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將戰爭持續下去。”李福泉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對於伊朗來說,如果就此停戰,未來依然麵臨潛在的美以襲擊,伊朗將長期處於高度緊張的安全威脅之中,無法正常開展國家建設與經濟發展。
李福泉認為,交戰各方的目標都尚未滿足,“這場戰爭恐怕還會持續較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