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命換四命,你爸討烈士被警方罰款200元
李宇琛
2026-03-05 17:59:09
2026年2月2日,北京市公安局平穀分局濱河派出所對一位60歲的老人作出警告處罰,事由是"擾亂單位秩序"。
第二天,老人又去了。2月3日起,他多次出現在平穀區政府門口和區信訪辦門口外,抱著已故兒子的照片,播放兒子生前的音視頻資料。
2月10日,警方再次出動。這一次不是警告了——根據行政處罰決定書,因一年內曾受過治安管理處罰,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六條第一款第(一)項、第二十二條第(四)項,對他處以罰款200元。
他叫於廣海。他的兒子叫於鴻慶,北京平穀一名急救醫生。半年前,於鴻慶在暴雨中執行跨區救援任務,讓四名同事先撤,自己被洪水卷走,再也沒上來。
一命換四命。父親想給兒子討一個烈士的認定。得到的是一張行政處罰決定書。
2025年7月28日淩晨4點27分,北京120調度中心接到119聯動:密雲大城子鎮南溝村,房屋倒塌,六人被埋。調度係統按"就近原則"派出平穀鎮羅營急救站的車組——跨區,因為最近。
於鴻慶帶著四個同事冒雨出發。他們不熟悉密雲的路。
北京120統一調度按"就近、就急、就能力"原則派車。平穀鎮羅營距密雲大城子60多公裏山路,但調度係統判定它是"最近的站"。全市474處急救站、780個日均值班車組,12分鍾平均反應時間——這是係統正常運轉時的數據。
但那不是正常時候。7月23日起,北京連續7天極端強降雨,密雲8個觀測站降水量超過150毫米,最大點達573.5毫米,道路中斷、電路中斷。淩晨4點27分,暴雨紅色預警正在生效。
5點03分,急救車行至孝女台漫水橋,洪水圍困,車輛熄火,水往車裏灌。於鴻慶讓兩名女同事和年長的擔架工先走,自己最後跳車。
據新京報報道,司機下車後差點被衝走,抓住一棵樹才活下來。"我回頭找他們的時候,發現於大夫已經不見了。"
四個人全部獲救。於鴻慶被找到時,卡在樹枝和淤泥裏,沒有生命體征。
一命換四命。
他30歲。7月16日剛過完生日。結婚兩年多。再過四天,8月1日,他就要從急救崗調到門診了。據新京報報道,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本白紙裝訂的筆記本,寫滿了門診藥品名稱、功效、用量——提前做的功課。
衛生服務中心主任說:"就差那麽幾天。"
但真的是"差幾天"的問題嗎?
《院前醫療急救管理辦法》寫得很清楚:"不得因指揮調度原因拒絕、推諉或者延誤院前醫療急救服務。"淩晨四點半,暴雨紅色預警,跨區調度到一條你不認識的路上。你能拒絕嗎?
製度說不能。於鴻慶也沒有。
他負責周邊200多位慢性病人的管理,手機24小時為村民開機。一位75歲的老人說,老伴摔傷那次,於鴻慶趕到後陪掛號、取藥,安頓好了才走。"這樣的年輕人多好啊,怎麽就走了呢。"
同事李川一直在自責。於鴻慶淩晨5點17分發了最後一條朋友圈——事發現場的視頻,沒配文字。李川看到了,想發一句"注意安全",猶豫了一下,沒發。
"於大夫在嗎?"犧牲後,還有不知情的患者來衛生服務中心找他。沒人舍得動他的辦公桌。
於鴻慶死後,官方係統開始運轉。
組織上追認了他的黨員身份。官媒發了追記文章。9月30日,他入選"2025北京榜樣"九月月榜。
但有一樣東西始終沒有出現:烈士認定。
截至目前的公開信息裏,於鴻慶的定性是"因公殉職"。
這不是措辭差異。這是兩個世界。
根據2024年修訂的《烈士褒揚條例》第八條,"搶險救災或者其他為了搶救、保護國家財產、集體財產、公民生命財產犧牲的"可以評定為烈士。烈士褒揚金按上年度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0倍計算。因公殉職是20倍。烈士遺屬還享有終身定期撫恤金。
不隻是錢的差距。北京市對見義勇為犧牲且被評定為烈士的,在國家待遇之外還有地方褒揚金——上年度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10倍。沒評上烈士的,是8倍。2021年,北京還曾為3名見義勇為者解決落戶。
一個農民家庭失去了30歲的兒子。"因公殉職"和"烈士"之間,隔著他們後半輩子的生活。
於鴻慶的父親於先生開始為兒子申請烈士認定。
按照《烈士褒揚條例》第九條的流程,烈士評定由死者單位或家屬向縣級退役軍人工作部門提出,經調查核實後逐級上報至省級政府。這裏有一個微妙的設計——如果單位不主動申報,家屬單獨走這條路的難度要大得多。
2025年7月印發的《烈士評定工作辦法》第七條又加了一條細化要求:要判斷犧牲人員"是否在主動實施搶救保護的過程中犧牲"。
於鴻慶是在趕往救援現場的途中遇難的,不是在"直接實施搶救"的現場。
製度的語法很精確。為了去救人而死在路上,和在救人現場死去,不是同一個條文。
於先生的申請,卡住了。
這不是新問題。早在2018年,山西一位政協常委就提議"醫護工作者因公殉職應享受烈士待遇",理由是醫生救人完全符合"為了搶救公民生命財產而犧牲"的條款。提案提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2020年,14位醫護人員被評定為烈士。但那是全國總動員的語境——三部門聯合發文,特事特辦。回到日常,一個基層急救醫生淩晨四點接到調度電話冒雨出發,死在了跨區的路上——沒有那樣的政治關注度。
開頭說過的那張行政處罰決定書,就是這段故事的結局。一命換四命,烈士討不到,討說法的人先成了"擾亂秩序"。
於鴻慶不是那場暴雨裏唯一犧牲的人。
據官方通報,那輪極端降雨中有多名一線搶險人員遇難。他們和於鴻慶同屬"在執行職務中犧牲",但認定走的是不同的係統——黨政幹部走組織係統,醫生走衛生係統。各有各的評定標準,各有各的沉默。
同期獲救英雄中,有一位密雲的外來務工者康福——同一場暴雨中叫醒鄰居上房避險,救了11人,自家30餘萬元設備全部被淹。康福說了一句話:"人沒了才真沒了。"
康福和於鴻慶同入"北京榜樣"月榜。一個活了下來獲得表彰,一個死了也獲得表彰。表彰相同,但身後的保障天差地別。康福沒有單位,保障全靠自己。於鴻慶有單位,但單位給出的認定是"因公殉職",不是"烈士"。
當地官員在災後的新聞發布會上承認:"我們的預案是有漏洞的,對於極端天氣的認識是不足的。"他說的是養老機構的轉移預案,但這句話放在於鴻慶身上同樣成立——暴雨紅色預警下跨區調度,急救人員對目的地路況不熟,有沒有評估過孝女台漫水橋的危險?按北京市防汛預案,紅色預警期間涉水橋隧應加密巡查,積水超27厘米應立即封閉。
那座橋在淩晨5點有沒有被封閉?公開信息裏沒有答案。
基層急救本就是醫療體係裏最苦的崗位之一。業內總結叫"三高三低"——招聘門檻高、執業風險高、勞動強度高;收入低、晉升機會低、出路低。急救醫生不像院內科室能通過檢查檢驗"創收",收入結構先天劣勢。流失率高,農村急救力量尤其薄弱。
於鴻慶的父母是平穀的普通農民,家裏大桃熟了,他總帶到單位分給同事。
他的微信簽名是"百善孝為先"。這個簽名現在讀起來像一個諷刺。一個把孝字掛在心上的人死了,他的父親去為他討一個公道,成為了被行政處罰的人。
2024年,南方醫科大學一位兒科教師發現病童疑似腦出血,緊急處理後上課遲到29分鍾。校方通報:扣發獎金2000元、全院通報批評、取消年度評優資格。
救人的人被"通報批評"。討說法的人被"擾亂公共秩序"。
製度不是不講道理。製度有自己的道理。它的道理是:準時上課比緊急救人重要,維護秩序比一個父親的悲痛重要,"主動實施搶救保護"和"趕往搶救的路上"是兩件不同的事。
於鴻慶出發了。他讓同事先走。他沒上來。
他父親去問:我兒子算不算烈士?
製度說:要看是不是在"主動實施搶救保護的過程中"。
他父親抱著照片站在政府門口。
製度說:擾亂公共秩序。
多少年來,有人在路上倒下了,大家第一個念頭不是扶,而是看看周圍有沒有攝像頭。
現在進化了。人倒下了,有人扶了,扶的人也倒下了。然後來了一群穿製服的人,不看倒下的人,看站著的人——那個抱著遺像哭的老頭,他站的位置不對。
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荒誕:它不阻止你去死,但它阻止別人追問你為什麽死。
這樣殺死勇敢的方式不是禁止勇敢,而是在勇敢的人死後,把他父親討說法算作違法。
英雄可以有,但不能有編製;犧牲可以有,但不能有名分;悲痛可以有,但不能有聲音。
李宇琛的文立於塵
寫於2026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