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全球頂級朋友圈,究竟有多肮髒
南風窗
2026-02-27 21:47:11
作者 | 賀一
編輯 | 阿樹
“請問Vera Wang想要一名來自阿涅利家族的實習生嗎?”
這是傑弗裏·愛潑斯坦案公開郵件中的一句日常詢問。它沒有提到島嶼,沒有涉及暴行,也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細節。它隻是為某個顯赫家族的孩子打聽一個實習名額。
Vera
Wang是美國最知名的婚紗設計師之一,阿涅利家族則是意大利最顯赫的工業家族之一,長期掌控菲亞特及其背後的投資集團。對愛潑斯坦這樣人脈橫跨多個圈層的人來說,傳遞一句日常詢問,並不費力。
在傑弗裏·愛潑斯坦案公開郵件中,他為阿涅利家族打聽一個實習名額
愛潑斯坦問題,已經成了罪惡、陰謀與醜聞的代名詞。這樣的敘事,聚焦在往返那座島嶼的航班以及出入其中的權貴人士,也許是成立的。如今隨著愛潑斯坦文件的大量曝光,人們得以窺見全球權貴階層與愛潑斯坦關係日常性的那一麵:子女實習與升學的引薦、撮合、遞話,或者日常的問候。
這些看起來最“正常”不過的資源調度,對西方民眾來說,有兩個刺眼的地方,一是它們圍繞臭名昭著的性犯罪展開,二是它們勾連了無限廣闊的精英圈層。
這正是愛潑斯坦文件引人不安的地方,它絕非講述某個邊緣團體或者某種亞文化圈層的故事,而是廣泛涉及政治領袖、金融架構師、科技先驅、文化名流、學術權威、王室成員、權力掮客等驚人群體,他們廣泛輻射了當今人類生活的頂峰,更是構成精英世界體麵生活的核心要素。
對於普通人來說,愛潑斯坦問題關乎人們願意容忍、寬恕和忽視什麽。在這裏,公眾對精英世界的體麵的信任,正在急速崩塌。而如何清算愛潑斯坦留下的糟糕汙點,並且重建體麵,對當下的西方來說,正是困難重重。
01
找工作
2026年1月30日,美國司法部公布了愛潑斯坦案超過300萬頁的文件。公眾的目光自然落在最刺目的部分:島嶼照片、航班記錄、合影名單,以及不斷被點名的權勢人物。
但如果把視線從那些令人不安的細節上移開,會看到另一類郵件。它們不獵奇,甚至像家常對話,討論的卻是學校、實習、簡曆、推薦信。對發件人而言,這些往往隻是“順便問一句”;對更多人而言,卻是需要反複申請、等待、碰壁,才可能換來的名額。
2017年的一段郵件往來中,導演伍迪·艾倫的妻子Soon-Yi
Previn語氣熱烈地向愛潑斯坦致謝。她感謝對方“幫女兒Bechet進了巴德學院”。她寫道,最好別讓Bechet太早知道結果,讓她先“多焦慮一陣子”,等真正收到錄取通知時,才會更珍惜。結尾她轉述伍迪·艾倫的一句玩笑:要是Bechet哪天把學校點著了,“學校也得把功勞算在你頭上”。
整封郵件輕鬆得近乎隨意,像是在確認一件順利辦妥的小事。
愛潑斯坦(左一)與伍迪·艾倫夫婦/圖源:澎湃新聞
巴德學院是紐約州一所知名文理學院,近年的錄取率在四成左右,並非常春藤,但在人文與藝術領域聲譽不低。美國高校申請體係裏,校友推薦、家長與校方保持聯係並不罕見。在某些圈層裏,“打個招呼”更像一種習慣,而不被當作對規則的挑戰。
目前,伍迪·艾倫夫婦並未公開解釋這次溝通的具體影響;媒體通過發言人向他們及女兒發出的置評請求,也未得到回應。
另一條線索同樣發生在2017年,但情節更有戲劇性。
挪威前高級外交官Terje
Rød-Larsen希望愛潑斯坦幫忙,為兒子在倫敦金融機構尋找一份實習機會。Rød-Larsen曾參與奧斯陸協議談判,擔任過聯合國助理秘書長與中東事務特使,後來出任國際和平研究所負責人。但在郵件裏,他隻是另一位替孩子尋找機會的父親。
愛潑斯坦先聯係渣打銀行,從部門經理一路問到更高層級,得到的答複卻出奇一致:必須走正式招聘流程,無法破例。幾番周旋之後,倫敦一家外國銀行的分行表示願意接納這位年輕人。郵件語氣謹慎而周到:第一天主要熟悉環境,後續會安排進入交易大廳學習,並由高管帶教;如有任何特別需求,也歡迎告知。
比爾·蓋茨、Terje Rød-Larsen、愛潑斯坦、Boris Nikolic和Thorbjørn
Jagland/圖源:愛潑斯坦檔案
但這位年輕人隻出現了第一天。隨後他通過中間人轉話,說“那家銀行和想象中差太遠”,不打算再去。郵件裏甚至懶得寫出銀行全名,隻含糊地稱作“the
bank”。氣得愛潑斯坦在郵件中大罵對方是“idiot(蠢貨)”。
盡管倫敦這次實習談不上體麵,但並不耽誤雙方來往。後來,愛潑斯坦還曾就這位年輕人申請紐約大學的文書草稿提出修改建議,語氣務實。
這些“遞一句話”“改幾句話”的小忙,隻是愛潑斯坦龐大社交網絡裏最表層、也最不令人意外的部分。不同之處在於,這些看似體麵的日常,與海麵下令人不安的暴行與醜聞相連。
於是,問題不再是“誰托了關係”,而是“這種關係如何得以長期存在”。在已公開的信息中,人們很難說所有人都知道多少,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這個網絡擁有足夠多的機會讓人看見、聽見、察覺,卻仍能在很長時間裏維持表麵的正常運轉。
很多時候,當原則與留在圈子裏的資格發生衝突,圈子更先被保住。
02
圈子文化
如果把目光從某一封為孩子找工作的郵件移開,看到的便不是“愛潑斯坦幫了一個小忙”這種瑣碎細節,而是幾乎拉不到底的聯係人列表,連接的行業和國家,比想象中更雜、更廣。
在公開的通信記錄中,與愛潑斯坦聯係最密切的前500位通訊者,來自截然不同的行業。約19%的往來與金融界有關,10%來自科學或醫學領域,8%屬於媒體與娛樂,7%是科技行業,律師、政治人物、學者與企業高管各占約6%。金融聯係在2014年達到峰值,占比約四分之一,隨後學術與法律領域的聯係上升。
大多數往來發生在美國,但郵件也延伸至英國、法國、德國、北歐國家、海灣地區,甚至包括一名委內瑞拉石油交易商。
更耐人尋味的不是數量,而是這些比例背後的交叉結構。
在現代精英體係中,金融、科技、學術與政治並非彼此隔絕的領域。愛潑斯坦的網絡也未脫離這一結構存在。他以捐贈者、讚助人、顧問的身份進入不同場合,並靠著天賦異稟的社交能力成為圈子裏的中間人,把原本不必相交的人拉到同一張桌上。
傑弗裏·愛潑斯坦所涉性犯罪醜聞持續發酵,不僅成為美國黨爭焦點,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的弟弟安德魯也因牽涉其中被剝奪王室頭銜和待遇。圖為安德魯資料照片/圖源:新華社
但他提供的未必是多麽稀缺的“內幕”。不少郵件內容其實很無聊,還時不時夾雜常識性的錯誤。真正稀缺的往往是別的東西:你能不能進入,是不是被當作自己人。在這個圈子裏,一條消息的價值有時不在內容,而在語境。它是誰對誰說的,是在什麽場合說的,是不是隻在少數人之間流通。
這種吸引力更像一種準入的體驗。長壽專家兼健康網紅彼得·阿提亞後來為自己參與愛潑斯坦的厭女玩笑道歉時回憶說,自己當時把這種準入當成需要保守的秘密:能被帶進曼哈頓的豪宅,能登上一架波音727,本身就像一種被挑選過的證明。對很多人來說,信息的重量不隻在於字麵上的內容,它是一種邊界感,讓你相信自己進入了“裏麵”。
而這種被選中的感覺,不隻來自保密,也來自場景本身。愛潑斯坦的房產、聚會、私人飛機、偏遠莊園,既是誘惑,也是震懾。法國指揮家弗雷德裏克·夏斯蘭在感謝信裏形容自己訪問愛潑斯坦位於聖達菲的牧場時“如醉如癡,滴酒未沾”,仿佛置身於一件藝術品之中。夏斯蘭未必看到了什麽關鍵秘密,但這份感謝信說明了氛圍如何起作用:當空間足夠奢華、足夠封閉,人更容易把判斷交給感覺。
這也是為什麽意識形態在愛潑斯坦的圈子裏往往不是障礙。他的朋友圈裏既有諾姆·喬姆斯基,也有史蒂芬·班農。對這些人來說,先進入同一個房間更重要。隻要在同一張桌上,很多差異都可以先放一邊。
而一旦進入,關係就會用最日常的方式繼續下去。很多時候不是大交易,而是小照應:幫忙介紹聯係人,遞一句話,幫孩子打聽實習。它們未必改變結果,卻會讓彼此更熟,讓下一次聯係更自然。久而久之,這些小忙會把網絡織得更密,也讓“特權”看起來更像生活常態。
這張網絡之所以能長期存在,還因為它很會講述自己。很多事不需要被說成“走後門”,它可以被說成合作、研究、公益、交流。
學者Anand
Giridharadas在《贏家通吃:精英改變世界的騙局》裏提醒過一種精英慣性:他們不一定否認不平等,更擅長把自己擺在“正在解決問題”的位置上。敘事一旦成立,關係就更不需要解釋。也因此,公眾往往不會把注意力停留在“幫權貴孩子找實習”這種細節上,因為它太熟悉了,熟悉到像背景噪音。
03
Epstein class
但愛潑斯坦案最令人不安的,不是精英之間怎麽來往,而是罪行要嚴重到何種地步,才能阻礙這些關係不再若無其事地繼續。這件事之所以讓人膽寒,是因為它暴露了精英的殘酷性——總能如此自然地無視痛苦和陰暗。
愛潑斯坦並不希望自己的性虐待與孌童罪行影響他在權錢網絡中的位置,但他的周邊人很難說“一無所知”。早在2005年前後,佛羅裏達州警方就接到14歲少女父母的舉報並展開調查;隨後案件在地方與聯邦層麵持續推進,調查中涉及的潛在受害者人數也不斷被提及。
2008年,愛潑斯坦在佛州對州級指控認罪,並通過一份備受爭議的聯邦“非起訴協議”避免了更嚴重的聯邦起訴。他最終服刑13個月,且以“工作釋放”的方式獲得高度寬鬆的待遇。
紀錄片《傑弗裏·愛潑斯坦:肮髒的財富》劇照
這些並不是後來才浮出水麵的“隱秘真相”。愛潑斯坦在紐約和佛羅裏達都是公開登記在案的性犯罪者。與此同時,他的出行與社交場景裏常常出現一群年輕女孩的身影。按常理說,這樣的公開汙點足以讓一個人被主流機構與精英圈層主動回避。但現實是,他依然能出入許多場合,與不少人保持往來。
公開資料顯示,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在2013年內部郵件中曾明確提到他的犯罪記錄。當時的郵件往來甚至附上了維基百科頁麵鏈接,提醒相關人員注意風險。然而,在此之後,實驗室仍然接受了來自他的捐款,並在2016年繼續為其籌措資金。2017年,該機構還向他贈送了一份感謝禮物。
直到2019年媒體報道引發輿論風波,時任負責人伊藤穰一辭職,學校發布獨立調查報告,承認在判斷上存在嚴重失誤。
類似情況並非孤例。演化生物學家Robert
Trivers在2017年仍向他尋求資助,並在郵件中以玩笑回應外界對兩人關係的批評。同年,部分金融與科技界人士仍與其保持聯係。
因此,問題不在於信息缺失,而在於他們的毫不在意。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8日,美國華盛頓特區,這張圖片展示了美國司法部發布的愛潑斯坦案文件中的部分內容/圖源:視覺中國
俄亥俄州立大學道德哲學家Kurt
Gray描述了人們如何在難以想象的傷害和集體沉默中變成共謀。專注於日常細節,會讓人與眼前的現實產生距離。
我隻是在處理後勤,我隻是要到場,我隻是為了研究籌資。日常細節像一層薄霧,把人和眼前的現實隔開。你忙著確認座位、航班、菜單,就更不願意問這些女孩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很容易讓人想起漢娜·阿倫特所說的“平庸之惡”。但這裏的相似點並不在於“服從權威”,而在於一種更現代、更體麵的分工:道德問題被拆散成無數碎片,每個人隻負責自己那一小塊,於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還未越過安全線。
精英當然不是“普通人”。我們對他們期待更高,並不是因為他們更道德,而是因為他們更接近信息的核心、更接近決策的中心,也更有能力前進或退出。但在這套網絡裏,退出的成本被放大,繼續的成本被稀釋。看見之後選擇不看見,就變成一種可以被訓練出來的能力。
這種能力並不隻出現在愛潑斯坦案裏。過去十多年,金融危機的後果、處方藥成癮、醫療保險爭議、數據濫用等公共爭議一次次提醒人們,普通人的痛苦可以被迅速轉換成可管理的術語與流程。等後果回到具體的人身上時,責任早已被拆散,很難追溯。
但問責並非不可能。愛潑斯坦案持續發酵後,在英國,部分涉事人物失去頭銜或行業資格;在其他國家,有高級官員辭職或被迫退出公職。這說明機製並非虛設,關鍵在於是否願意啟動它。
據英國倫敦警方在當地時間2026年2月23日發表的聲明,牽涉愛潑斯坦案的英國前駐美國大使彼得·曼德爾森因涉嫌“公職人員行為不當”,於當天被逮捕/圖源:新華社
但在美國,圍繞文件公開與刪減的爭議仍在持續。公開的300萬頁文件,隻是全部材料的一部分,而公開版本也包含大量刪減與遮蔽。眾議員Ro
Khanna在國會發言中點名了文件中被隱去姓名的六名權勢人物,並質疑為何這些信息會被處理。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麽愛潑斯坦案無法被當作一次性新聞。它不僅關乎一個人的犯罪史,更關乎一個跨行業、跨國家的精英網絡如何彼此保護,以及製度為何遲遲無法給出足夠清晰的回應。
社會並不反對精英存在。社會反對的是無需解釋、也無需承擔後果的精英。若要維持一個體麵的公共生活,至少應當堅持一條簡單原則:權力越大,解釋義務越重。
人們對愛潑斯坦關係網的窮追猛打,也預示著整個西方精英的體麵生活,已經到了搖搖欲墜境地,而重建這種體麵,卻困難重重。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於視覺中國,部分來源於網絡。首圖為當地時間2025年7月16日,美國華盛頓特區,美國國會大廈的電視上顯示著前金融家、已被定罪的性犯罪者傑弗裏·愛潑斯坦的麵部照片,圖源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