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廣昌35歲問鼎上海首富,58歲清倉800億資產求生
棱鏡
2026-02-25 18:53:55
複星國際董事長郭廣昌。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硬木書桌、紫砂茶具,牆上一幅裝裱妥當的“舍得”,這是大江南北老板們的辦公室裏,常見的“裝置藝術”。
在那個遍地機遇的時代,“舍得”曾是商界備受追捧的座右銘:舍小謀大,進退有據。或者說,這兩個字也是時代的得利者們跨越階層的勳章,是在酒桌酩酊半醉半醒,口吐“真言”時,最常被洞察的人生真諦。
即便如此,郭廣昌仍是最理解“舍得”二字的資本大佬。不僅僅因為他是舍得酒的老板。
2026年1月底,舍得酒業(600702.SH)間接控股股東、也是複星係旗下六大A股上市公司之一的豫園股份(600655.SH)發布業績預告:2025年歸母淨利潤預計虧損48億元。這家上交所“老八股”,迎來1992年上市以來首次年度虧損。
在官方解釋中,豫園股份的虧損源於地產下行與消費疲軟的雙重壓力。但在當下,選擇一次性大舉計提資產減值、推進庫存去化,也頗具複星係一貫“舍”的風格:用陣痛,換取騰挪的生存空間。
複星係一切的開端,也是從34年前的一次“舍”開始:1992年,25歲的郭廣昌從複旦大學辭職,與幾位複旦校友一道,靠借來的3.8萬元起步,創立複星——複旦之星。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商業江湖裏,民營資本複星係屹立至今,這實為難得。
多年後,郭廣昌坦言當年放下“鐵飯碗”時的心境:“我迫切需要通過努力來改變自己和在農村家人的境遇。”
他35歲就首次登頂上海首富,複星係也一度成為全球資本市場上的超級買家,郭廣昌試圖用“低成本保險資金+資產全球並購”的模式,複刻中國巴菲特。
他慣於利用資本杠杆去“得”,“投資為業”“極速擴張,瞬間長大”,郭廣昌構建起一個橫跨全球、產業縱橫交錯的複星係資本帝國。在最巔峰的2022年,複星係核心平台複星國際(00656.HK),資產規模一度接近8500億元。
但站上山頂的另一個意思,是該轉頭下山了。
800億斷臂求生
2022年夏,監管收緊、流動性承壓,疊加郭廣昌出國久久不歸的傳言,複星係債務問題開始被推至聚光燈下。
這年9月,郭廣昌結束“海外幾個月的差旅行程”回國。“熱鍋上的大象”複星係,隨即開啟了一場史詩級的“舍”。
“能賣出去的企業是好企業”,郭廣昌在2023年3月的亞布力論壇上如是說。
在市場出清周期,流動性才是硬通貨:複星係賣掉了南鋼,出售了比利時的保險公司與德國的私人銀行,位於廣州的複星南方總部大樓,也被擺上貨架。甚至稀缺的境內金融牌照也不再貪戀,讓出永安財險與德邦證券的大股東之位。
就連複星醫藥,也在上市二十多年後首次被複星係減持——這是幾位複旦校友,白手起家賺到第一桶金的地方,也是複星係第一家上市公司。在此前曆次市場風雨中,對複星醫藥的股份,複星係從來都是隻買不賣。但在這輪流動性壓力麵前,這個凝聚著情感溫度的精神堡壘,也拿出來變了現。
2025年2月,郭廣昌又來到了亞布力論壇。他說:“我計算了一筆賬,在過去的兩三年裏,我們已經主動出售了共800多億元的資產。”
這個數字是什麽概念?以當下A股市場為例,近96%的上市公司,總市值不到800億元。
緊要關口,大刀闊斧地出清資產,拯救流動性,舍就是得。郭廣昌這位外表儒雅的複旦大學哲學係畢業生,骨子裏必須是一位狠角色。
但即便在這樣斷臂求生的時候,郭廣昌卻仍舍不得那杯“舍得酒”。
最後的底牌
在國資底色濃鬱的A股上市酒企中,郭廣昌至今仍是那位最有實力的私人“酒老板”。但在複星係流動性最緊迫的那段時間,在資產“賣賣賣”的過程中,郭廣昌對酒的愛卻被劃分了等級:
這幾年,複星係賣掉了青島啤酒、順鑫農業(牛欄山二鍋頭)的股份,讓出了西北名酒金徽酒的實控權——但在一片肅殺中,唯有舍得酒業的股權毫發無傷,複星係的持股不降反升。
郭廣昌對舍得酒是有執念的。
早在2015年,複星係就曾參與舍得酒股權的改製競拍,惜敗給了天洋係,後者實際控製人為“環京地產大亨”周政。直到2020年夏,天洋係債務爆雷,這些股權被司法拍賣,守候了五年的郭廣昌才終於等到了機會。
2020年12月31日,複星係通過旗下上市公司豫園股份,以45.3億元對價,擊敗央企、地方國資等各路對手,拍下舍得酒業大股東“四川沱牌舍得集團”70%的股權。郭廣昌終於將“川酒六朵金花”之一的舍得酒攬入懷中。
在複星係龐雜的資產矩陣裏,舍得酒無疑是在C位序列。身為“首席推銷員”,郭廣昌的站台也絕非例行公事:2022年9月,在那次著名的“回國宣言”中,他特意說道:“拜訪了許多海外朋友,請大家喝了我們的舍得酒。”
2025年8月底的中期業績發布會上,一改往日滔滔不絕,此次發言不多的郭廣昌,唯獨在提到“舍得自在29度”時,硬生生地插入了一段近乎碎碎念的硬廣。
2026年1月,在自家場地三亞亞特蘭蒂斯舉辦的年會上,他更是全力推廣前述這款300元價格帶、29度的戰略新品——畢竟如何切入年輕人賽道,是白酒企業當下共同的焦慮。
紅利吃到了現在
北緯30度的川酒帶上,相較於宜賓五糧液、瀘州老窖、綿竹劍南春、成都水井坊,舍得酒所在的射洪沒有那麽知名。
這裏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陳子昂的故鄉,還誕生了一句植根國民記憶的廣告詞:“悠悠歲月酒,滴滴沱牌情。”
1996年,在老帥李家順的操盤下,沱牌曲酒登陸A股。就在沱牌上市後不久,“勾兌門”爆發,曾經先後拿下央視標王的孔府宴酒、秦池酒受到重挫,魯酒神話破滅。
那是個電視屏幕統治認知的年代。沱牌曲酒順勢補位,從1997年開始,連續兩年奪得春晚零點報時標王。隨著那句廣告詞在屏幕上反複轟炸,沱牌曲酒的產銷量一度衝上全國第一。
1996年,29歲的郭廣昌憑借乙肝核酸檢測試劑,賺到第一個“小目標”。創業的核心人馬,是後來被稱為“複星五劍客”的五位複旦校友:梁信軍、汪群斌、範偉,以及郭廣昌和他的第一任夫人談劍。
談劍的爺爺談家楨是中國科學院院士,曾任複旦大學副校長,亦是50年代院係調整後複旦生物係首位係主任。梁信軍、汪群斌、範偉,均為複旦大學遺傳工程專業1991屆畢業生。
那是個機會隻給予敢想敢幹者的年代,無論複星還是沱牌曲酒。
1989年初,第五屆全國評酒會落幕,沱牌曲酒成為川酒“六朵金花”中最後一家拿到“國家名酒”的品牌。此後,全國評酒會不再舉辦,“國家名酒”也成為絕唱。
2001年,作為最早的白酒上市公司,沱牌曲酒在實現品牌認知全國化後,並沒有陷入低價走量的存量競爭,反而為了與大眾化的品牌形象實現隔離,推出了子品牌——舍得酒。
這些布局的紅利,這家企業一直吃到了現在。乃至到了今天,上市公司的名稱中沱牌也已抹去,變成了——舍得酒業。
複星係二號現金奶牛
2021年4月,拿下舍得酒後的第一個春天,郭廣昌首度以“新老板”身份現身成都第104屆全國糖酒商品交易會。
會後,他在親自撰寫的《複星的酒緣》中感慨:“好酒需要等待。”那時的他意氣風發,在文章結尾篤定地寫道:“複星和酒的緣分,剛剛開始。”
隻是當時的郭廣昌或許未曾料到,這段緣分在後來會從一次高價迎娶的資產聯姻,演變成複星係大瘦身背景下的“相依為命”。
2025年前三季度,舍得酒業用31億元的營收,創下4.7億元的歸母淨利潤。雖然在A股的白酒上市公司中,這樣的利潤規模隻是中位數——同期貴州茅台的歸母淨利潤是646.3億元。
但在複星係上市公司中,分量卻相當重。實際上,在郭廣昌實控的六家A股上市公司中,舍得酒業賺錢能力已經是僅次於複星醫藥的二號選手。
若將視角拉升至資本版圖的最頂端,其利潤規模甚至與複星係母體處在一個數量級——2025年上半年,囊括了複星係全部資產、處於合並報表中心地位的港股上市公司複星國際,其歸母淨利潤為6.6億元。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麽在近年複星係的資產大清退中,舍得酒業是仍留手中的那幾張底牌之一。
軟著陸或許為時過早
舍得酒業確實在給複星係母體輸血。
在2020年,也就是複星係入主前一年,舍得酒業的年度現金分紅比例是25.77%。2024年,舍得酒業的分紅比例已經漲至40.9%,雖然在白酒行業這個比例仍不算高,但已經是2016年以來的最高值。
當然,導致分紅比例提升的另一個因素,是利潤總盤子降低了。
2025年4月,在多數上市酒企仍在勉力維持報表體麵時,舍得酒業卻“搶跑”了,提前進行了主動的渠道降溫、庫存出清——彼時披露的2024年財報顯示,舍得酒業全年營收降至53.57億元,跌幅達24.41%;歸母淨利潤則錄得3.46億元,同比暴跌80.46%。
舍得酒業在一年前就選擇了“舍”,主動交出一份斷臂求生式的財報。
現在看來,這更像是一場對白酒行業枯榮周期的預警。2026年初,隨著新一輪財報季拉開帷幕,眾多酒企不得不釋出了冷冽的利潤預減公告:
水井坊淨利潤驟降71%,洋河股份與口子窖錄得60%上下的利潤縮水;順鑫農業利潤預減逾180%,酒鬼酒更錄得近500%的斷崖式利潤跌幅。
相比之下,提前一年就進行了財報收縮的舍得酒,雖然2025年前三季報仍在收縮周期,但歸母淨利潤的降幅已收縮至30%以內。
“先降為敬”,的確讓舍得酒避開了2026年初這場行業的業績踩踏。雖然現在判定舍得提前軟著陸還為時過早,但目前主導舍得酒的複星係和郭廣昌,身上卻已帶著風暴留下的傷疤。
或者說,真正的狠角色,從不與周期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