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萬人棄城而去，中國這座城市幾近空城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很多人第一次聽說玉門，來自王之渙的這句詩。在想象裏，它是塞外關隘，是風沙，是邊城，是通往西域的門。

但在現實中，玉門曾經是全國最耀眼的石油城之一。人聲鼎沸、燈火通明、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人擠滿街道。後來，也是他們最先離開。如今再走進玉門老城，隻剩風聲。

玉門的身份，曾經非常“硬核”。它是古絲綢之路重鎮，被稱為“塞垣咽喉”；是中國最早的石油工業基地，全國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石油城；也是甘肅最早設市的城市之一。

後來，它又多了一個身份：國務院確定的資源枯竭型轉型城市。玉門位於甘肅河西走廊西端，是酒泉市代管的縣級市。全市麵積約 1.35 萬平方公裏，卻並不富饒。

戈壁、山地占據了絕大多數土地，真正適合人類長期居住的綠洲，被切割成四塊，零散地分布在荒原之間。在沒有石油之前，這裏隻是地圖邊緣的一塊空白。一切的轉折，來自1938年。

那一年，以著名地質學家孫建初為首的勘探隊，騎著駱駝，進入祁連山北麓。在那個年代，這是一次近乎冒險的行動。

1939 年，全國第一口工業油井出油成功——老君廟一號井，日產原油 10 噸。中國從此摘掉“無油國”的帽子。玉門的名字，第一次被寫進全國的工業版圖。

1941 年，玉門油田進入規模化開發。從 1939 年到 1949 年的十年間，這裏累計生產原油 52 萬噸，占當時全國石油總產量的95%。那正是抗戰時期。玉門油田，是後方最重要的能源支撐之一。荒原開始熱鬧起來。

新中國成立後，玉門迎來了真正的高光時刻。1952 年，原油年產量突破 14 萬噸；1957 年，年產量達到 75.5 萬噸，占全國總產量近九成。玉門油田被定位為：中國石油工業的大學校、大試驗場、大研究場。

它不僅出石油，還源源不斷地向全國輸送技術骨幹、管理人才和設備經驗。後來，大慶、勝利、遼河等油田裏，都有從玉門走出去的人。

1955 年，玉門正式設市。短短十幾年時間，戈壁灘上長出了一整座城市。鼎盛時期，玉門人口超過 20 萬，其中石油工人就有 10 多萬人，是當時西北地區人口最密集的城市之一。石油，也徹底改變了生活方式。

上世紀 80 年代初，玉門已大規模住進樓房、用上液化氣，職工醫院、學校、食堂、文化宮一應俱全。歌廳、舞廳、棋牌室沿街排開，夜晚燈火通明。那時候的玉門，被很多人私下稱作——“西部小香港”。但石油，終究不是永恒的。

進入 90 年代，油田開始顯露疲態。產量逐年下滑，開采成本不斷上升。1998 年，年產量跌至 38 萬噸；2000 年後，油井陸續停產；2003 年，全麵停采。這一次，沒有回旋餘地。

城市的崩塌，幾乎是同步發生的。油田一停，以石油為核心的整個經濟體係瞬間失血。企業搬遷，崗位消失，生活秩序被連根拔起。為了生計，人們開始離開。不是一批，是一波接一波。

短短幾年時間，十幾萬人轉身離去，九成以上企業外遷。油田辦公區、生活基地整體遷往酒泉，石油管理局搬到嘉峪關，相關職能部門隨之撤離。

2006 年，玉門市政府也遷出了老城，新址設在 70 公裏外條件更好的玉門鎮。老城，徹底被留在了原地。

如今再走進玉門老城區，仿佛被時間按下了暫停鍵。道路兩側的小區大多空置，許多建築被封存，商鋪緊閉，街道寂靜。曾經的工廠、學校、辦公樓，荒草從地縫裏鑽出來。還住在這裏的，多是老人。他們坐在樓下，看著一條幾乎沒有車的街道發呆。

2009 年，玉門被正式列為全國第二批資源枯竭型城市。這並不是一個意外的結論，而是遲來的確認。玉門因石油而生，也因石油歸於沉寂。

戈壁依舊遼闊，祁連山依舊矗立，石油河仍從城中穿過。隻是這座城市，再也回不到曾經的喧囂。

站在玉門老城的街頭，很難把眼前的空寂，與那段全國最耀眼的工業記憶聯係在一起。這正是玉門最讓人唏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