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年輕人回避新年"閤家團圓","回家不是充電是耗電”
BBC中文
2026-02-17 00:57:49
對於中國人來說,農曆新年(在中國大陸也稱春節)最重要的兩天就是年三十和年初一,在今年就是2月16日和17日。按照傳統,這是閤家團圓的日子,並造就了中國“春運”這個大遷徙奇觀。
張雲溪的這個除夕夜是在機場附近的酒店度過。
張雲溪16日上午乘飛機抵達深圳的家,在年夜飯上就職業規劃問題和父親爆發一場在她眼裏近乎是每年慣例的爭吵,而後她砸了一些碗盤,扔下兩個紅包,告訴爸媽這是今年盡孝的錢,然後收拾本就不多的行李,一早飛回了工作和生活的上海。
“我辛苦工作一年,打拚自己的道路,我的爸媽在此道路上沒有任何關心、更談不上助力。一年回家一次,開口就是要我考編考公(公務員和有政府編製的職位),他們以為自己是誰,對我的人生捆綁,指指點點?”
張雲溪在電話那頭平靜地地告訴BBC中文,背景裏是中國央視春節晚會熱鬧音樂。“我已經不理解團年的概念了,這不是團聚,這是一年一次的羞辱大會,我的尊嚴被扔在地上摩擦,交由我的至親肆意評判。”
實際上,
越來越多的中國年輕人看淡春節家庭團聚,已不再把“春節回家”作為必選。名為“第一批不孝女已跑路,出租房才是我的家”的標簽在中國社交媒體小紅書和抖音上悄然走紅。
相關搜索詞條還有“已經回不去了”、“不想呆在家”等。而直接和今年春節相關的數十條帖子能在一天之內快速收到數十萬點讚和數千條評論。
在上萬條網友討論家庭關係不和的貼文裏,“婚戀”和“職業規劃”是最常見的問題根源,以此為核心蔓延出去的關於生活習慣、生活作風的討論和爭執也是導致這些網友和家人關係緊張的誘因。有的是被父母辱罵“不結婚就是不孝、丟人”,有的則是被父母斥責“能和你玩到一起的能是什麽好東西”。
來自四川的陳辰在香港工作。早在12月她就已經向家裏人表達心意:新年春節一定不回家。
她還記得遠在成都的父母當時打來的那通電話裏歇斯底裏的問責:“養你這麽大,翅膀硬了,現在有本事了,過年都不回家,你要死外麵嗎?”
陳辰掛了電話,把父母的聯係方式拉黑一陣。後來還是向父母解釋說,春節期間是她預定好的搬家時間,安排很緊湊,她沒有時間、亦沒有金錢回家。電話那頭的兩位這才安靜下來,接受了27歲女兒的“通知”。
陳辰獨自一人的年夜飯
為何逃離春節
實際上,陳辰的春節安排非常簡單。她說,所謂“搬家”隻是借口中的一環。除夕當天她打掃了家裏衛生,給牆頭裝上自己喜愛的可調節暖燈,然後去吃一頓火鍋。晚上去酒吧,不醉不歸。
陳辰在大學期間即有交往一位男友長達三年並同居過。由於人生規劃不一致,這段感情並沒有走向婚姻,陳辰的母親對此非常生氣,反複質問她“發生過婚前性行為還有誰會要你?你像個婊子”,並要求她去祈求前男友和她複合、甚至娶她。
這些言行使得陳辰患上抑鬱,心理醫生建議她遠離刺激源,也就是自己的原生家庭。
她母親還常常以“某某家的準媳婦”眼光審視陳辰的言行舉止、甚至人生選擇,她媽媽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是“你這麽做的話,婆家會不滿意”。
“我一直想問我媽媽,我到底是她的孩子,還是她努力為別人家培養的奴仆,”陳辰這樣說。“我是家裏的獨生女,對她(母親)來說,我同時也是一個外人,我的所有權屬於未來另一個男人、另一個家庭”。
關於家的討論
27歲的徐女士(小紅書賬號@破曉者VK)也選擇遠離安徽、在深圳獨自過年。
“我在外地工作,平時一個人處理工作、應付生活,遇到什麽事都得自己扛,也扛下來了。在外麵我是獨立的成年人,能做決定、能解決問題。但每次一回家,我就被自動‘降級’成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孩子,”徐女士這樣告訴BBC中文。
徐女士告訴BBC中文,有小貓陪伴過節,她覺得很開心。
在過去一年裏,中國社交媒體上關於“原生家庭”的討論諸多,從絲瓜湯文學的興起到電子爸媽的興盛,隨著Z世代逐漸成為中國社交網絡上的主力軍,獨生子女政策下長大的新一代年輕人開始掌握社媒主要話語權,而困擾他們許久的家庭問題就循環往複出現在主要社交平台上,成為大眾抱團取暖的議題。
徐女士告訴BBC中文,她能理解父母並非有惡意,但“他們的方式讓我很難受”。
“他們會挑我各種毛病——工作不夠穩定、沒對象、不會來事、穿得不夠得體……好像我的人生處處都不對勁。而最讓我想逃的,是他們那種‘完成任務’的思維方式,”徐女士說。
“在他們看來,結婚生子是必須完成的任務。孩子結婚了,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孩子沒結,他們的人生就不完整,孩子的人生也不完整。於是他們帶著這種焦慮,一遍遍地催、一遍遍地安排相親、一遍遍地用‘我們也是為你好’來讓我內疚。”
徐女士坦言自己在生活上已經要獨自肩負很多壓力,好不容易得來的春節假期,回家卻意味著更多的焦慮、催促和道德綁架。
“一想到要回家,心理上就提前開始緊張。我身邊很多朋友也有同感,”她說。
“過年回家不是充電,是耗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