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美國司法部公布最新一批文件,表明愛潑斯坦將被載入史冊,或許會成為這個世紀美國最駭人聽聞、最 “ 成功 ”
的社會攀附者。他幾乎認識所有人,一路靠刻意結交、互換人情、性販運,甚至可能通過勒索,不斷向上攀爬 。
似乎隻有普京不受他那種帶有墨菲斯托色彩的魅力影響
。(注:指帶有誘惑性、狡詐、邪惡交易意味的魅力。說法來自文學形象墨菲斯托(Mephistopheles),《浮士德 》
等作品中的惡魔角色 。)
很多被揭示與他關係密切的人,此前都聲稱幾乎不認識他,而現在所有人都急著表示,自己對他並不了解,關係也沒有好到足以目睹戀童行為
。如今,這些因為與他的關聯而蒙羞,有些還因此丟了工作 。
即便在 2008 年因性犯罪在佛羅裏達州入獄之後,仍有不少人繼續與愛潑斯坦保持來往,甚至在 2019
年他因性販運指控再次入獄後仍然如此。
那段時間裏,受害者的艱難處境,似乎這些人事後才會想到 。這很可能是因為,人們過去從他那裏得到的東西 ——
接觸能推動事業的人、接觸年輕女孩、源源不斷的免費好處,似乎仍然有可能繼續 。
這正是愛潑斯坦文件所呈現的本質:那是一份記錄,展示一個特權滿滿又自視甚高的全球精英階層想要被贈予什麽。有時是一隻普拉達包,有時是搭乘愛潑斯坦的私人飛機,或者在他的島上度過一個周末。有時是向某個慈善機構或學校捐款,或者讓孩子在伍迪
· 艾倫的電影中得到一份工作,或者為艾倫自己的孩子走一條捷徑進入巴德學院 。有時是一個 “ 高個子的瑞典金發女郎 ”。
有時則是一個年輕女性,可能會 “ 對年齡差距有點不安 ”。
紐約時報曾問道:“ 愛潑斯坦是如何把這麽多陌生人拉到自己身邊的?這些郵件揭示了一種以非公開信息為交換的易貨經濟,這種東西非常有吸引力
。這不是一個帶一瓶酒去赴宴的世界 。” 愛潑斯坦手裏並不隻有內部消息這一張牌。
最新文件勾勒出,他通過充當一種超級禮賓來贏得好感和友誼 。有時,這意味著派直升機去接客人。2012
年,愛潑斯坦就在一封郵件中向馬斯克這樣表示過,寫道:“ 你們一共多少人,要坐直升機去島上?” 另一次,馬斯克向自己這位 “ 禮賓 ”
愛潑斯坦詢問:“ 你有在計劃什麽派對嗎?”
愛潑斯坦提供私人飛機旅行、實習機會、蘋果手表、愛馬仕包、 加大號拉鏈衛衣(那些給了史蒂夫 · 班農)、價值近 1 萬美元的平角內褲和
T 恤(伍迪 · 艾倫),以及一件 XXL 號羊絨毛衣(諾姆 · 喬姆斯基)。還有以揭露美國政治精英內幕而出名的 “ 抵抗派
”Substack 明星邁克爾 · 沃爾夫,他在愛潑斯坦文件中多次出現,並給愛潑斯坦發郵件說:“ 鞋子很好看 。 謝謝 。”
在愛潑斯坦文件中,有許多事情會讓人顯得愚蠢又令人不適。其中最糟糕的,顯然是美國醫生、醫學研究者和公共健康意見領袖彼得 · 阿蒂亞在
2016 年寫給愛潑斯坦的一封郵件,那時距離愛潑斯坦成為公認的性犯罪者已經過去 8 年:“
陰道確實是低碳水。還在等麩質含量的檢測結果。”
幾乎所有人現在肯定都看過那些照片:當年的安德魯王子把手臂搭在 17 歲的弗吉尼亞 · 朱弗雷肩上,還有一張比爾 ·
克林頓在熱水浴缸裏的照片 。
還有一些看似更無傷大雅的郵件,卻同樣具有指控意味,因為展現了另一個世界:把孩子帶到一名公認的性犯罪者的島上,居然不被認為有問題
。
2012 年,特朗普的商務部長霍華德 · 盧特尼克的妻子給愛潑斯坦的助理萊斯利 · 格羅夫寫道:“
我們早上會從凱尼爾灣過來。同行的還有 “ 兩個家庭,每個家庭四個孩子,年齡從 7 歲到 16 歲不等!六個男孩,兩個女孩
。希望這樣沒問題 。” 後來,盧特尼克在談到與愛潑斯坦的關係時撒謊,稱自己在 2005 年就因對愛潑斯坦感到 “ 厭惡 ”
而不再有任何接觸 。
2017 年,愛潑斯坦還以盧特尼克的名義向一個不明機構捐贈了 5 萬美元 。
許多郵件展示了可以讓身份鍍金的世界。
愛潑斯坦利用好萊塢朋友——伍迪 · 艾倫和布雷特 ·
拉特納(後來執導梅拉尼婭紀錄片的導演),來吸引那些富有、聰明卻不夠光鮮的朋友。
對一個地位很高、卻本來接觸不到私人飛機的人來說,一次免費的飛機行程會產生巨大作用,這甚至可能包括一些王室成員。
2016 年,紐約最顯赫的律師事務所保羅 · 韋斯的主席布拉德 ·
卡普,也是最早在特朗普政府對律所的打壓行動中達成和解的人之一,給愛潑斯坦寫道:“
我能否就我兒子大衛的事情向你提出一個私人請求?”他接著寫道:“
如果有可能,他非常希望以任何身份參與伍迪即將開展的電影項目。他完全不需要報酬,而且是個很優秀、有天賦的孩子 。”
父母為孩子向朋友求一份工作,本身並不違法。耐人尋味的是,卡普的律師事務所正是最早與特朗普政府達成協議的機構之一。
那特朗普又與這一切有什麽關係?他的名字在愛潑斯坦文件中出現了成千上萬次,即使如此,這並不妨礙他表示要清除美國社會中愛潑斯坦案件所代表的那種以私利交換為特征的全球精英。
“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個體係,這就是為什麽隻有我能修複它。” 特朗普在 2016
年接受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的演講中這樣說,這一信息引發共鳴 。如今再看那場演講現場人群的熱情令人震撼。
終於,有人讓美國人知道一個可怕的秘密:在 2016
年前後的美國,無論多麽努力,無論多麽聰明,都很難出人頭地。這不是普通人的問題,而是精英的問題。
就在這段時間,QAnon
開始興起。這是一種陰謀論,聲稱民主黨精英們在一家披薩店並不存在的地下室裏經營著一個性販運網絡。當時,QAnon
在大多數人看來荒誕不經——現在依然如此,但愛潑斯坦文件顯示,現實中存在與這種說法相呼應的部分。
愛潑斯坦文件中埋藏著許多可怕的秘密,平庸與駭人、饑渴與犯罪交織在一起,而這或許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被隨意打包在一起的,有被消失的人、有性販運,還有揭黑記者邁克爾 · 沃爾夫提供的媒體建議。
即便已經被定罪為性犯罪者,愛潑斯坦也沒有成為棄兒,隻要他看起來還能提供些什麽。他那種以交易為核心、毫無道德顧忌的做法,反而似乎增加了吸引力,尤其對那些堅信規則不適用於自己的人來說
。(本文刊發在紐約時報,作者莫莉 · 瓊 · 法斯特是特約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