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熱議"成為中國人":網民視為反西方霸權,官方下場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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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第一件事喝熱水、居家穿棉拖鞋、熬製蘋果銀耳湯……這些在華人、華裔中常見的行為逐漸開始風靡TikTok和Instagram，來自不同國家的年輕人開始效仿，戲稱自己正在“成為中國人”。

這個流行趨勢始於近一兩個月，在TikTok上，坐擁70多萬粉絲的博主“SherryXiiRui”率先開始這個潮流，她在多段影片裏持續重複“從明天起，你要變成中國人了”、以及來自電影《搏擊俱樂部》裏的一句台詞“你遇見我的時候，正是我人生中非常中國化的時期”，配合燒熱水飲用等長久被戲稱為“東方玄學”的操作——在這個係列裏，她一人即貢獻了20多條影片，逐個介紹中國人的養生智慧和玄學道理，每一條都獲得了一百萬以上瀏覽量，並成功帶火了這個標簽：“成為中國人”。

博主“SherryXiiRui”在自己發布的影片裏常用的這兩句魔法式的語句也開始走紅，來自美國的白人和身在歐洲的黑人都開始發布自己打八段錦、煮蘋果水的影片，嚐試在這個沒有明確裁判的競賽裏力爭上遊。

喜劇演員、脫口秀演員歐陽萬成也加入這個潮流，著唐裝樣式的外套稱大家也見識到了他“很中國化的一個時期”，因為自己使用針灸且飲茶。

這個熱潮在TikTok上快速吸引到2000多萬瀏覽，數萬人參與，並逐漸蔓延到其它平台上成為一個現象。

“雖然我聽到一些中國創作者對這股潮流褒貶不一，但我認為這終究是一個好事。作為一個華人，多年來我飽受網絡反華情緒困擾，主流輿論話語體係裏對於中國的敘事出現變化，說實話我覺得耳目一新，”Z世代網絡博主Claire（克萊爾）這樣告訴BBC中文，此前，她在個人帳號上發布關於“變成中國人”潮流的反思多條，在Instagram上即有51萬瀏覽量。

“我並不是想要爭取一些所謂白人的認同，我覺得這場玩梗式的潮流能很好消解美國的敘事霸權，能推動本來對於政治毫不關心的年輕人進行自我政治信仰審視。”

輿論風向的變化

博主Andy（安迪）來自意大利，曾在中國交換學習一年，今年28歲的他也有積極參與這個熱潮。

安迪告訴BBC中文，2018年夏天，他剛決定前往中國交換學習時，他身邊朋友很多朋友對此表示不理解，認為他前往中國等於他“支持共產黨”、是“狂熱的毛澤東粉絲”，並對他的安全表示擔憂。安迪說自己也曾抱著進入中國就意味著要學習“共產主義思想”的預期入境中國。

“我覺得就像每一個進入中國的外國人一樣，因為我喜歡攝影，我很喜歡在中國拍攝辛苦的勞工、地攤市場上的毛澤東畫像、紅色五角星，我得說我覺得我趕在‘成為中國人’這個潮流走紅之前就在學習‘成為中國人’，”安迪這樣告訴BBC中文，打趣稱在他回國後，很多朋友都問他是否有成為“黨員”、打算作為“間諜”效忠北京。

回到意大利之後，安迪把“蛋炒飯”作為一項重要技能引進介紹給身邊的朋友，認為“把早餐的麵包替換成這個能對自己稍微好點”。

克萊爾是華裔加拿大人，在她此前的人生裏，除了幾次旅行之外，她僅在去年夏天在中國待了一個月，又前往台灣居住了兩個月。

她直言，成長在一個華人占多數的地區，對華人華裔的仇視心態比較少見，很少直接感受到仇華情緒，但她和同儕常在網路上看到仇華言論被正常化。比如，同為亞洲國家的韓國和日本文化受到追捧，但提起中國，她會立刻遭遇異樣的眼光。

“當我提醒網友，他們最愛的‘韓國史妝容’其實源自抖音，而‘炸醬麵’是起源自中國的變種時，網友會立刻開始懷疑除了廉價商品之外，中國真的有能力生產其它東西嗎，”克萊爾這樣說。

她把這些經曆都稱為“荒誕可笑”，但同時意識到正是這些看起來很日常輕鬆的議題構成了亞裔美國人、亞裔加拿大人的敘事核心。此前，《尚氣》（Shang-Chi）主演劉思慕即因對珍珠奶茶的文化挪用遭議論。

根據克萊爾的觀察，2025年1月的TikTok禁令成了國際網路上關於中國討論輿論風向的轉折點。

由於TikTok當時正麵臨在美國全麵封禁的威脅，數百萬用戶失去了他們的聚集地，為了維係正常社交需求，大量美國人轉向小紅書。在中文互聯網上，這個遷徙被稱為“洋抖難民”。“洋”意為海外，“抖”是抖音的簡稱。

作為中國最大社交平台之一，“小紅書”一直以“接地氣”和“生活化”出名，同時受到企業文化影響，和其他社交平台相比，小紅書更強調社區感的營造與維護，這使得短時間內、海外用戶對於中國的了解快速加強。

安迪對此深有感觸。他說，自從他2019年回到意大利以來，他從未感到“去過中國”這件事如此值得一提。

“我跟朋友們講我如何吃路邊攤，如何網購、下單外賣，和以前嘲笑我是個毛澤東支持者不同，我第一次在他們眼裏看到了平視這個國家而產生的崇拜，”安迪這樣說。

“就算沒有小紅書，這幾年西方國家並沒有維持體麵的國際遊戲規則，大家開始對這種虛偽的政治宣傳口徑感到不信任，尤其是愛潑斯坦檔案解碼之後，大家開始意識到原來中國不是一個‘那麽差’的地方，甚至可能有可取之處。”

近年來，由於加沙戰爭所涉及的反猶主義和非人道行為、特朗普入主白宮以來在關稅和俄烏戰爭立場上的反複、對加拿大和格林蘭島的威脅、對委內瑞拉政府的直接幹預、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部門在美國境內引起的多種騷動，以及近期逐漸解碼的愛潑斯坦檔案，西方輿論場上在經曆一場對地緣政治討論口徑的洗牌，民眾反思各個國家的所作所為，對既往形式提出質疑。

安迪笑稱，他最直接的感受就是，2019年他回國的時候，他曾嚐試把“蛋炒飯”推廣給朋友去吃，當時大家興致缺缺，隻是覺得獵奇。而最近，他靠蛋炒飯技術一舉成為朋友中的核心角色。“社交地位都顯著高了”。

克萊爾亦有感觸，她覺得從小紅書熱到今天的“成為中國人”熱潮，這個輿論風口轉變和人們對於西方機構合法性的日益失望直接關聯。

在她的經驗裏，隻要社交媒體上出現“中國”，隨之而來的就是鋪天蓋地的“中共宣傳”、“冰淇淋”（Bing chilling，西方網絡上嘲諷中國人或長相看起來像中國人的亞洲人的梗，帶有貶損意味）之類的笑話。但是近年來，美國人逐漸意識到他們長久以來被灌輸的“自由”和“民主”思想本身亦遭到執政政府違憲行為的衝擊。

“我覺得這種‘奶茶式自由主義’最終會讓人們忽略對更大權力體係的解構和瓦解，轉而關注那些膚淺的進步標誌。話雖如此，我發現很難在此間保持一種平衡：如何不去輕視這種文化上的‘恐華症’的影響，同時承認它並非我們作為亞裔移民所遭受壓迫的全部，”克萊爾對BBC中文這樣表示。

官方下場

潮流走紅之後，中國官方也開始熱烈回應，中國官媒新華社和《人民日報》亦陸續跟蹤發文，稱這是中國軟實力增強的象征。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在2月6日的記者發布會上更是直接提出：“很高興看到越來越多的外國朋友有意願、有機會感受中國的發展變化，體驗中國百姓的煙火日常”。

林劍介紹稱，2025年，外國人出入境人次超過8200萬，同比上升26.4%，其中免簽入境人次同比上升接近50%。

“春節是中國文化的超級IP，馬年春節即將來臨。數據顯示，最近兩周外國遊客春節來華機票預訂量同比增長超過400%。我們熱忱歡迎外國朋友來中國過春節，體驗熱情友好，感受溫暖喜慶。”林劍說。

在官方助力下，關於這個潮流的中國民間討論聲量也逐漸提高。

“雖然有人覺得這可能隻是曇花一現的網絡潮流，但我傾向於思考這個網絡文化背後所代表的更為廣泛的社會問題。Z世代確實更擅長把一切都變成玩笑，無論如何，這就是一種人們表達對美國現狀不滿的一種方式，”克萊爾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