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馬年"從何而來?生肖與民俗如何塑造中國人的新年想像
BBC中文
2026-02-08 18:05:59
離農曆春節還有一段時間,中國各大城市卻已經提前進入“倒計時”。商場中庭立起馬形裝置,地鐵燈箱換上新春主題元素,手機裏開始刷到馬年紅包封麵與表情包。
對許多人而言,馬年並不代表嚴謹深奧的曆法,而是大家都能即刻使用的公共語言:用來互道祝福、表達願望,也用來把抽象的新年目標說得更加具象。
有專家對BBC表示,和馬年相關的一些中文成語最常進入辦公室語境,往往是能直接對齊績效目標的表達。
比如一馬當先、快馬加鞭、萬馬奔騰等會成為這次農曆新年的特殊高頻詞匯。
但這套語言從哪裏來? 為什麽這一次顯得格外響亮?
隨著春運把億萬人推向又一次大規模的“遷徙”,人們在如何談論一個以“馬”為主題的新年開場?
丙午“火馬年”從何而來?
要理解馬年,首先要澄清兩個常見誤解。
生肖年並不是從公曆1月1日開始,而是以農曆新年為界。
這意味著公曆2026年的開頭一段時間仍處在上一生肖年的尾聲。直到農曆新年到來,生肖才切換。 因此,“2026
是馬年”這句話,嚴格意義上指的是從農曆年除夕之後開始,而不是從公曆元旦開始。
生肖隻是12年一輪的循環,這是第二層誤解。 實際上,生肖背後還有一套更長周期:天幹地支的組合構成60年一輪回。
十天幹與十二地支依次配對,形成一個60年輪回;地支與十二生肖對應,“午”對應“馬”。
因此,當年份的幹支為“丙午”時,就會被稱為馬年,更完整的說法是丙午馬年。
而“火馬年”來自另一層敘事:天幹地支與五行(木火土金水)的對應關係,使得同一個馬年會與不同元素組合。
於是2026年不隻是馬年,還被大眾傳播為火馬年。
這意味著把新年的期待壓縮成更直觀的詞:“火”意味著熱烈與能量,“馬”意味著行動與奔赴,於是“火馬”被解讀為節奏更快、變化更強、機會與風險並存。
也正因為它足夠形象,“火馬”迅速成為媒體與商業傳播中的高頻標簽:廣告文案喜歡用奔騰、突破、策馬揚鞭等詞,把抽象的不確定感重新敘述為“向前衝”的故事。
杭州西湖風景區的船隻以宋代風格的馬形燈籠裝飾。
民俗和特別的職場語言
在中國文化裏,馬不僅是一種動物,還代表一組意象:速度、奔赴、行動、開拓、吃苦、與路之間的關係。
在日常中文裏,與馬相關的成語早已形成一套穩定的語庫。
比如,“馬到成功”把馬與迅捷的達成感綁定;“一馬當先”把馬與領先、擔當聯係起來;
“快馬加鞭”和“龍馬精神”,把持續投入與精力充沛合理化為一種理想狀態。
到了現代社會,這些詞語經常被進一步轉譯為職場與組織動員的語言。
新西蘭惠靈頓維多利亞大學(Victoria University of
Wellington)管理學院資深講師姚迪博士對BBC表示,最常進入辦公室語境的,往往是能直接對齊績效目標的表達。
比如在開工致辭、衝刺海報、PPT頁眉和郵件標題裏,馬到成功、一馬當先、快馬加鞭等成語會反複出現。
他表示,這些話表麵是吉祥話,實則承擔一種軟治理功能。
“把速度與行動道德化,並悄悄嵌入評價體係。一馬當先不僅是祝福,也在暗示一種理想員工畫像——主動、敏捷、持續負重。
它無形中抬高標準、製造隱性競賽,從而塑造組織裏的行為規範。”
與此同時,這些表達還扮演著“關係語言”。
在春節語境下,它們提供一套安全的社交腳本:對上級表示認同,對同事維持和氣,對客戶潤滑合作氛圍。
“這類祝福既能回避對真實處境(如加班、焦慮、收入)的討論,又能將個體重新錨定於組織關係網路中,強化歸屬與協作預期。
很多風險來自結構層麵(產業調整、平台治理、地方財政緊約束等),但公眾敘事常把它轉譯為‘敢闖敢試’、‘換賽道’,是一種把宏觀壓力轉成個體行動策略的方式。
” 姚迪說。
和馬相關的成語容易和職場上的目標結合起來。
馬年的符號如何走出傳統?
最新的這個馬年似乎不僅僅出自族譜、廟會或老黃曆裏,它更多是從城市空間、數字平台與品牌傳播裏出現的。
在城市中,春節越來越像一場公共視覺季。
商圈、交通樞紐、地標建築把生肖視覺元素做成裝置與燈飾,馬+紅成為最容易識別的組合:紅色提供節慶情緒,馬提供年度主題。
這裏的馬不需要複雜解釋,隻需要讓人一眼就知道:新年到了。
在數字平台上,紅包封麵、貼紙、表情包、短視頻範本讓馬年成為一種可操作的社交工具:把一張馬年封麵發出去,就完成了一次祝福行為。
符號在這裏被產品化,好用、好看、易傳播。
在商業包裝上,馬年禮盒成為許多品牌的固定動作。
從美妝護膚到奢侈品,再到零食飲料,商品包裝紛紛融入馬的輪廓或剪紙風格圖案,讓生肖成為全球春節行銷的跨文化符號。
有趣的是,馬年的商業表達並不總是嚴肅的。 它也可以被娛樂化。
比如前不久,一名工人在縫製一個馬玩偶時,不小心把微笑縫反了,變成一隻“哭哭馬”,卻意外走紅,廣受歡迎。
與此同時,生肖也成為AI和數位內容平台競相爭奪的話題。
火馬年被描述為“因 AI
發展帶動投資信心與經濟增長”的一年,財經與科技報導中頻繁出現“資本在馬年加速奔跑”,“AI行業策馬揚鞭”等語句,把宏觀經濟的不確定性包裝為“火馬帶動的機會視窗”。
姚迪說,“這從深層次展現了,中國人已經意識到‘時代紅利期’的結束。
一方麵是對不確定環境的敏感,另一方麵是對‘個人可控感’的強烈渴望。”
比如對部分年輕人來說,“換賽道”既是對職業上升通道收窄的回應,也是對以大廠、體製、房產等傳統路徑回報不確定的再評估。
“因此,火馬這種‘行動與變革’的象征,既是鼓舞,也是對現實焦慮的一種文化性包裝。”
意外走紅的哭哭馬
春運背景下,馬年開場正在怎樣被討論?
春運本身是一種年度級的社會動員,它往往把回家、就業、城市化與公共服務能力疊加到同一場景裏。
當馬年遇上春運,討論中出現兩套不同的語言。
中國每年為期約40天的春運,被視作“全球最大規模人口遷徙”,2026年春運已在2月初啟動。
在交通部門與公共宣傳中,馬常被用來形容通達、順利、及時,會自然借用“馬到成功”“一馬平川”等成語,把運輸保障與馬的迅捷形象連接起來。
但春運的擁擠與壓力也會讓“火馬”的熱烈敘事遭遇現實拷問:票難搶、路難走、服務業員工假期加班、成本上升......
中國2026年春節假期長達9天。 關於出行規模的預期也達到新的量級:中國政府部門預計春運期間將有約95億人次跨區域出行。
這樣的大規模出行孕育出另一套語言。
社交媒體上出現“誰能真正享受馬年的速度與機會”的討論,有年輕人調侃自己是“困在購票APP裏的瘸腿馬”,還有人把加速、衝刺的組織語言對照“被推著跑”的疲憊。
姚迪表示:馬的吉祥敘事在當下會與“牛馬”自嘲形成強烈對照:“一邊是組織與管理話語裏對‘衝刺、加速’的歌頌,另一邊是勞動者對被透支、被替代、難以停下來的自我命名。”
很多年輕職場人並不真的相信“馬到成功”會自動發生,但仍會使用這些話。
同時,他們用“牛馬”來補足另一半真實感受。“兩套語言並存,恰恰折射出當代中國職場最典型的張力:既要在口頭上維持昂揚敘事,又要在私下裏承認消耗與無力。”姚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