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發在金融時報,作者西蒙·庫珀於為《金融時報》周末版撰寫綜合專欄,內容涵蓋政治、書籍等諸多領域,並涉及倫敦、巴黎、約翰內斯堡和邁阿密等城市。
© European Union, 2025, CC BY 4.0 , via Wikimedia
Commons政治思想中有一個古老信條:要建立集體認同,就需要一個敵人。敵人能迫使人們團結一致。
希特勒對英國起到了這樣的作用,蘇聯之於美國亦是如此。而當蘇聯這一敵人倒下後,美國的團結也隨之瓦解。
但歐盟直到過去十年才出現外部敵人:先是脫歐派,然後是普京,背景中還有中國的身影,如今終於迎來了一個完美的敵人——特朗普。他或許比任何歐洲人都更能讓歐洲團結一致。
長期沒有敵人使歐洲陷入虛弱。當沒有鬥爭的必要時,人們自然缺乏為理想而戰的動力。
近期我在研究1957年歐洲經濟共同體成立過程時深感震驚:幾乎沒有人反對。這是一個由來已久的理想——一個統一的歐洲,曆史上從未真正實現過。
當時幾位剛經曆過戰爭的國家領導人,幾乎沒征求選民意見就達成協議,結果幾乎所有人都表示同意。美國支持建立歐洲經濟共同體,英國雖未加入也未明確反對,蘇聯則更擔心北約,六個創始國議會的大多數,也都批準了創建歐洲經濟共同體。
一個沒有敵人的技術官僚式經濟聯盟,很難激發情感。沒人願意為那麵藍金色旗幟獻出生命,隻有少數萊德杯狂熱球迷在體育比賽中揮舞它。在電視劇和電影中,與地緣政治反派作戰的英雄幾乎總是美國人,而非歐洲人。
脫歐成了歐盟麵臨的第一個潛在生存威脅。很多人認為這會引發連鎖退出效應。2018年,意大利極右翼領導人馬泰奧·薩爾維尼在即將入閣前將歐盟比作“即將沉沒的泰坦尼克號”。麵對威脅,歐盟公民的支持率反而躍升至1983年以來的最高水平,根據歐盟委員會2018年春季“歐洲晴雨表”調查顯示。脫歐終結了歐陸上的退出潮。
隨後,普京取代脫歐派成為歐洲頭號敵人,進一步推動了歐洲的團結。到2024年秋季,也就是特朗普當選之前,“歐洲晴雨表”調查顯示,有74%的受訪者表示自己是歐盟公民,這一比例是20多年來最高的。
但特朗普是迄今為止最理想的敵人。
要是讓電視編劇設計一個完美反派,他會篡奪你最信任的保護者的權力,會讓即便一周隻關注政治五分鍾的人都銘記於心,會像特朗普在1月“格陵蘭時刻”那樣威脅傷害你,還會體現出與你的群體價值觀截然相反的理念:在歐洲,這就是和平與民主。
特朗普還帶來一批精彩的次級反派:美國科技寡頭,他們的產品前所未有地深植歐洲人精神世界。
我從未見過歐洲人這麽有歐洲意識。上周我參加了在極其親美的荷蘭舉行的一場精英聚會,主流觀點是:我們已經失去美國,需要自我防衛。
一位與會者、2004至2009年間擔任北約秘書長的荷蘭人雅普·德胡普·舍費爾表示,歐洲無法單獨保衛自己,美國仍支持北約。但他又補充說:“我雖然有被拋棄的恐懼,但我已經走過了哀悼階段。”
隨後我又在巴黎政治學院聽了丹麥和格陵蘭總理的發言,會場上的學生甚至一些記者都起立鼓掌。歐洲終於開始觸動人心。如果歐洲正在從這個美國宗主那裏“去殖民化”,那既令人恐懼,又令人興奮。
這些不隻是精英的情緒。
法國雜誌《大洲》為最新一期“歐洲重炮”調查,在7個國家對7498名歐洲人進行民調,結果令人驚訝。大多數人支持派遣歐洲軍隊保衛格陵蘭。有51%的人稱特朗普是歐洲的敵人,隻有8%稱他是朋友。
在最親大西洋主義的德國基民黨選民中,僅有3%認為特朗普是民主人士。而且在這一外交事件中,“格陵蘭時刻”的知曉率幾乎是全民性的,這極為罕見。
這項調查還顯示,唯一一個在特朗普問題上存在分裂的歐洲政治派別是極右翼。他們的部分選民喜歡特朗普,另一部分則不然。他正在分裂極右翼,正如移民問題曾分裂歐洲左翼那樣。
我一直懷疑歐洲是否真的存在,是否隻是一個未完成的單一市場。也許現在正在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