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愛潑斯坦檔案的大量曝光,名人醜聞如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倒下,尤其是近期比爾.蓋茨更是成為眾矢之的。
在司法部公開的超過 300
萬頁愛潑斯坦調查材料中,裏麵包含一些關於比爾.蓋茨私生活的駭人描述,比如他“與俄羅斯女孩有染並感染性傳播疾病”、“試圖暗中為當時的妻子使用抗生素”等細節,這些內容一度在社交媒體和頭條新聞中炸開了鍋。
麵對鋪天蓋地的曝光,當事人終於在前幾天接受澳大利亞媒體采訪時明確表態:自己曾與愛潑斯坦有過接觸,是出於對全球健康事業籌資的考慮,但如今看來那是一個錯誤的選擇。他後悔結識了愛潑斯坦、並明確否認任何不當行為。比爾.蓋茨強調自己從未訪問愛潑斯坦位於加勒比海的私人島嶼,也未參與任何不該發生的事情。
就在網友將信將疑之際,比爾.蓋茨的前妻梅琳達幾乎同時在一檔播客節目中首次就愛潑斯坦文件公開發聲。她表示,當看到文件涉及比爾.蓋茨時,心中充滿“難以置信的悲傷”,勾起了過去婚姻中“非常痛苦的時刻”。梅琳達強調,愛潑斯坦及其網絡對受害者造成的傷害“超越心碎”,並指出“這些細節應由實際涉及的人,包括我的前夫來回應,而不是我”。
雖然她沒有直接指責前夫,但這番話中有話的回應,讓公眾更難以相信比爾完全無辜。
除了吃科技界大佬們的瓜,那些長期被視作“道德高地”的學術界和教育界,也未能置身事外。MIT、哈佛、耶魯等頂尖高校的教授們,被曝出與愛潑斯坦保持過長期交往。雖然是否觸犯法律,還需司法部門進一步查證,但毫無疑問,這一輪曝料正在削弱美國公眾對教育係統的信任,曾經象征嚴謹、正直與公正的校園,如今也被卷入輿論的風暴中心,美國人對教育的信任正在一塌再塌。
哈佛、耶魯、MIT,都有“瓜”
在學術界和科研界涉事的人裏,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拉裏.薩默斯(Larry Summers)。
■登上美國各大媒體頭條的照片,中間是愛潑斯坦,右邊是今天主角哈佛前校長勞倫斯·薩默斯,他同時也是哈佛肯尼迪學院莫薩瓦爾-拉赫馬尼商業與政府中心主任
作為美國經濟學界的重量級人物,他既曾擔任哈佛大學校長,也出任過美國財政部長。但當愛潑斯坦檔案在 2025
年被司法部公開後,人們才看清,他和這位臭名昭著的金融家之間,竟有著長達數年的私密通信。
文件顯示,從 2013 年到 2019
年,薩默斯與愛潑斯坦頻繁郵件往來,不僅討論政策和學術圈動態,甚至出現了他向愛潑斯坦谘詢如何追求一位年輕女性的私人話題,而愛潑斯坦在回複中自稱是他的“僚機”(追女生的搭子)。
郵件曝光後,輿論如潮水般湧來,薩默斯被推上風口浪尖。這位曾經掌握巨大權力的人,不得不麵對前所未有的壓力:他公開道歉,承認自己的判斷失誤,並主動退出多個公共角色,同時暫停哈佛的教學工作,配合學校內部的複審。
哈佛學生拍下的視頻,薩默斯在課堂上表達自己的懊悔
除了薩默斯,哈佛大學的理論物理教授麗莎.蘭德爾(Lisa Randall)也被卷入其中。
她的研究橫跨宇宙學與粒子物理學,是許多年輕物理學家的偶像。
檔案顯示,她自 2004 年經共同熟人介紹認識愛潑斯坦後,保持了將近十年的聯係,往來郵件和電話多達數百次。2014
年,她甚至搭乘愛潑斯坦的私人飛機從加勒比海返回波士頓,郵件中輕鬆詢問對方旅行近況,還討論航班安排。那時已經是愛潑斯坦 2008
年定罪後的幾年,這段往來也因此引發了媒體和公眾質疑。
哈佛校報The Harvard Crimson刊登出來的部分二人郵件往來
蘭德爾本人對媒體表示,她從未從愛潑斯坦那裏獲得過研究資助,也未參與任何爭議性的私人活動,她對愛潑斯坦的罪行感到震驚和遺憾,對曾與其保持聯係表示深深後悔。如今,蘭德爾仍是哈佛大學物理學教授,照常教授本科和研究生課程,她的科研和教學工作總體未因這段往來中斷。
不僅是哈佛,耶魯和 MIT 的教授也牽扯其中。
耶魯大學計算機科學教授大衛.格勒爾特(David Gelernter),從 2009 年到 2015
年與愛潑斯坦有郵件往來。通信中既涉及學術和研究,也包含一些日常話題,他甚至在郵件中提及一名本科生的吸引力。格勒爾特事後表示,當時並不知道愛潑斯坦的性犯罪曆史,幾年後才得知。如今,他仍在耶魯任教,繼續從事科研和教學工作。
James Leynse/Corbis via Getty Images
MIT 媒體實驗室前主任伊藤穰一(Joi Ito)的情況更為複雜、也更早被曝出。
在擔任實驗室主任期間,他通過自己推動的渠道,從愛潑斯坦那裏獲得約 52.5 萬美元用於媒體實驗室項目,另外還有約 120
萬美元作為愛潑斯坦投資他的個人投資基金。
隨著醜聞曝光,2019 年 9 月,伊藤穰一正式辭去媒體實驗室主任、MIT
教授及員工身份,同時退出多個外部組織的董事會。他為自己的判斷錯誤公開道歉,並承諾籌集等同於愛潑斯坦捐款總額的資金,用於支持受害者相關慈善事業。
伊藤穰一發布在網上的道歉信
財政部長、名校校長、明星教授、科研領軍人物,幾乎都是美國教育和學術體係裏最體麵的那一群人。可偏偏也是他們,在愛潑斯坦的問題上集體判斷失靈。這份名單上的更多人是否違法,法律會慢慢給答案,但對普通人來說,這已經足以動搖他們對這個掌握著世界上最頂級教育資源的體係的信任。
民眾怒了!學院精英派更有隱秘的特權
愛潑斯坦檔案一公開,尤其是牽扯到高校和科研圈的那一部分,美國社交平台直接炸了鍋。憤怒的有,失望的有,更常見的是一句話總結:我對這個國家的教育體係信任已經崩無可崩了!
不少網友把火力直接對準了司法部。檔案是公布了,但塗黑一大片、關鍵細節缺失,讓很多人感覺更像是在交差,而不是在交代真相。在社交平台上類似的吐槽隨處可見:嘴上說透明,手上卻把最重要的部分蓋住,結果隻會讓人更加懷疑,那些站在象牙塔頂端的教授、校長、學術明星,究竟被保護到了什麽程度。
尤其是當文件中涉及大量知名學者和名校教授,但曝光內容依然模糊時,有用戶評論說政府“根本沒有真正做到透明”,這種感覺擴散到了對教育界整體的懷疑。
更刺痛公眾情緒的,是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懷疑:學院精英,是不是天生就比普通人多一層“隱秘特權”?不少網友直言,就算檔案裏暫時沒有直接的違法證據,但問題恰恰在這裏,為什麽這些最受尊敬的教授、學術權威,能夠在愛潑斯坦已經臭名昭著之後,仍然與他保持多年往來?如果換成普通人,這樣的“社交選擇”真的不會付出任何代價嗎?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曝光之後,很多涉事學者依然照常授課、做研究、參加會議,生活幾乎沒有明顯變化。正如社交平台上網友說的“不是所有錯誤都會進法庭,但並不代表它們不該有後果。”當我們普通人看到“被點名的人”依舊安穩無恙,很難不聯想到一種隻在精英內部流通的保護機製。
這種情緒最終指向的,已經不隻是某幾個名字,而是整個大學體係的形象坍塌。越來越多美國人開始覺得,大學精英並不像宣傳中那樣站在道德高地之上,而更像是在一個彼此照應的精英網絡裏運作。
說來諷刺,愛潑斯坦也曾經是一名教師。
上世紀70年代初,他一個既沒有大學畢業證、也沒有教師資格的人,竟被美國頂級私立走讀學校裏的“老錢”代表Dalton School
破格錄用,教授數學和物理。而他之所以能為人師表,也是因為主要是因為當時的校長覺得他聰明、有天賦,不拘一格降人才破格錄用。結果不到兩年,他因為教學能力評價一般,和同事、家長關係也並不融洽而被勸退。
但在短暫的教書生涯裏,他搭上了學生家長的關係網,由此踏入金融圈,開啟了一條從數學老師到金融掮客的詭異、陰暗的上升通道。教育原本是他進入精英世界的起點,卻被他一步步轉化為通往不可言說的金融深水區的跳板;而當金融權力在他手中積累成形,他又反過來滲入、腐蝕教育圈。
起點與終點在這裏首尾相接,形成一個讓人唏噓的閉環。
象牙塔的造就,需要真金白銀打底
從目前已經公開的資料來看,與愛潑斯坦有過直接或間接往來的科研人士,人數已超過 20
人。根據接觸的深淺,這些關係大致可以分為三個層級:
第一類是深度卷入者。這類人不僅曾多次搭乘愛潑斯坦的私人飛機,甚至登上過他的私人島嶼,還有人被受害者在公開指控中直接點名提及。這已經不再是“認識一下”或“偶爾來往”,而是長期、密切且高度敏感的關係。
第二類是密切接觸者。他們與愛潑斯坦保持頻繁郵件或多年持續往來,曾接受其資助參與科研項目或學術會議,也有過多次私下會麵,甚至被邀請參加島上或其他私人活動。雖然不一定涉及刑事指控,但這種程度的接觸,已經足以引發嚴重的倫理爭議。
第三類則是普通接觸者。他們的名字出現在愛潑斯坦的通訊錄或“黑皮書”中,或僅有過一次會議、一次捐款,或零星的郵件往來,聯係並不密集。這類關係看似“邊緣”,卻依然構成了愛潑斯坦滲透學術圈的外圍網絡。
大量優秀的學者、教授和科學家出現在這份檔案中,並非偶然。愛潑斯坦精準地抓住了科研體係最現實、也最脆弱的痛點——對科研經費的長期渴求。
在美劇《生活大爆炸》第四季裏,有一集劇情講的是萊納德的實驗室急需一位私人捐助者來購買實驗儀器。為了拿到這筆經費,萊納德被迫承擔起“非學術任務”:陪她吃飯、喝酒、聊天,認真聆聽她的生活瑣事,甚至還要出賣色相。
諷刺的地方在於,萊納德明明是個科學家,卻要用完全不科學的方式來爭取科研經費。他一邊感到屈辱和不適,一邊又不敢拒絕,生怕一個不小心,實驗室的經費就此泡湯。最終,他拿到了這筆經費,成為全係的“英雄”,從係頭兒到他的朋友們,並沒有覺得此舉不妥。
雖然用喜劇處理的方式表達了金主與科學家的這層關係略有誇張,但這也讓觀眾看到一個現實而殘酷的隱喻:當科研高度依賴私人金主時,學術尊嚴往往是最先被犧牲的東西。
我認識的一位朋友,在留美讀博期間,獲得了一筆500美元的小獎學金,但因為這個獎學金是私人讚助的,所以他還在校方的指示下,親手寫了一封郵件郵寄給對方,以示誠摯的感謝。
在美國大學,科研經費並不是學校/政府統一發錢,而是一套高度競爭、以個人為核心的運作體係。綜合性大學通常隻為教授支付
九個月的基本工資,暑假的收入必須從科研經費中支出;而這些經費並非自動獲得,而是要在全國範圍內與成千上萬名同行競爭。如果一位教授在五六年內持續拿不到經費,不僅實驗室難以維持運轉,研究生和博士後無法續約,連通過終身教職評審都會變得異常艱難,最終往往隻能被迫離開學校。
像醫學院這樣的熱門和高競爭力專業,壓力更加直接而殘酷。校方通常隻為課堂教學對應的工作量支付工資,教授用於科研的時間、實驗室成員的薪酬、設備采購和日常運轉,幾乎全部依賴個人爭取到的科研經費。而這些經費來自全國統一競爭的池子,一旦申請落選,就意味著收入和科研同時縮水。拿不到
funding
的教授,往往隻能不斷加重教學負擔來維持基本收入,更談不上雇傭研究助理或技術員;對那些以基礎研究為主、幾乎不授課的科研人員來說,經費一斷,個人收入甚至可能直接歸零。
“要錢”最直接的是向聯邦機構如 NSF、NIH
伸手,但這些機構每年設定固定總額度,麵向全國所有大學、所有研究者開放申請,申請者數量遠遠超過可資助名額。評審標準嚴苛、周期漫長,即便是履曆漂亮、論文充足的團隊,也可能因為方向不合時宜、評審口味變化或名額限製而反複落選。
正因如此,大學才會極度看重教授的經費表現,聯邦撥款不僅決定實驗室的生死,也關係到學校能獲得的間接經費和基礎設施支持。換句話說,在美國高校體係中,科研能力、職業安全感乃至學術聲望,幾乎都被壓縮成一個問題:你能不能在這場競爭裏搞到錢。
正是在這種高度競爭、失敗成本極高的經費體係下,私人金主的出現,對不少學者來說幾乎是一根救命稻草。相比聯邦撥款漫長的申請周期、極低的中標率和反複被否的風險,私人資助往往來得更快、限製更少、審查也更寬鬆。對一些正處在
tenure
(終身製)評審邊緣、實驗室急需“續命”的教授而言,這類資金不僅意味著科研能否繼續,更直接關係到職業生涯是否就此中斷。
愛潑斯坦正是精準踩中了這個痛點。他以“學術讚助人”的姿態,主動結識科學家、組織高端學術沙龍、私人島嶼會議,專門資助那些難以從主流渠道拿錢的研究方向。即便2008
年,他被定罪,但並未實質性切斷他在學術圈的金主身份。在製度層麵,沒有明確規定學者不得接受其資助;在現實層麵,許多學者即便心存顧慮,也很難在職業壓力麵前選擇清白地退出。
於是,一部分人繼續與其保持學術往來,把關係限定在資金與研究的灰色地帶。當經費來源越來越私人化、關係化,道德邊界也開始變得模糊。今天是接受捐贈、幫忙引薦人脈,明天可能就是刻意忽視對方的背景,甚至對明顯的問題選擇視而不見。
這也是為什麽會有如此多知名教授、科學家出現在愛潑斯坦的交往名單中。公平來說,多數人並無證據顯示知曉或參與其性犯罪,但他們身處的製度環境,本身就不斷把人推向“隻看錢、少問來源”的選擇題。
科研並不是懸浮在空中的理想主義,它從一開始就建立在真金白銀之上。
在美國,高校和科研機構對私人捐贈的依賴程度,遠比外界想象得更高。也正是在這樣的現實結構下,像愛潑斯坦這樣出手闊綽、又不吝於社交的金主,才能順利進入象牙塔內部。他不需要真正理解學術,隻要願意買單,就足以獲得教授們的時間、耐心和信任。一次捐贈、一次會議讚助、一次私人會麵,關係就這樣被慢慢鋪開。
雖然金錢可以成為科研運轉的燃料,但不代表道德可以被免責,尤其不該成為為人師表者放棄底線的借口。
作者:靜思,精英說作者,旅美獨立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