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寫點國內的事,評論區就會擠進一群人,搬出同一套質問句式——「你怎麽不罵美國?」「美國那麽多問題你怎麽沉默了?」「雙標公知實錘了吧!」
尤其這兩天,更是指著鼻子說我裝死。
可這些人天天罵美國,卻沒幾個能罵到點子上,甚至隻會抓著謠言不撒手。
就比如最近的愛潑斯坦島吃人肉謠言,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愛潑斯坦島上吃嬰兒」「食人聖餐儀式曝光」
但如果你真的花五分鍾去查證,就會發現這些「鐵證」,每一條都經不起最基本的事實核驗。
先說那張瘋傳的「雞肉嬰兒腿」照片。
這其實是德國藝術家2003年的合成攝影作品,用整雞與成年男性裸體拚貼,諷刺肉食工業,在國外屬於梗圖級老素材。
對那些信誓旦旦說「這是嬰兒腿」的人,我隻想說,你家嬰兒腿上才長黑色體毛。
然後是一位女性在酒店外崩潰,高喊「他們吃人」的視頻。
視頻中的女性,是墨西哥模特加布裏埃拉,而這段視頻則是已經流傳了十幾年的經典陰謀論曲目。這幾天也毫不意外地被嫁接到愛潑斯坦檔案。
墨西哥媒體El Imparcial表示,她的指控從未獲得過任何獨立證據支持。
至於所謂的「吃人證詞」,則來源於2019年FBI與一名匿名男子的訪談。
記錄顯示,這名男子並未提供任何證據,甚至將這名男子推薦給FBI進行訪談的邁克爾摩爾,還被認為是一家極右翼網站的幕後操縱者。整體可信度可見一斑。
而這次訪談中,也沒有提到吃人行為,而是所謂“神秘獻祭儀式”。
事實核查網站Snopes,對愛潑斯坦案350萬頁文件進行全文檢索,「cannibal」出現52次,「cannibalism」出現6次。
出現在哪呢?媒體摘要、學術大綱、一封關於肉幹和一家叫「Cannibal」的餐廳的郵件。沒有一條指向實際的食人指控。
事實就是這樣乏味,沒有食人,沒有聖餐,隻有確鑿的性侵證據和權力運作的灰色地帶。
那麽問題來了,明明真實的罪惡已經足夠觸目驚心,數百名未成年少女被係統性侵害,權貴階層用財富和關係網編織保護傘,愛潑斯坦本人在獄中離奇死亡。
為什麽中文互聯網偏偏對毫無證據的「吃人」如癡如醉?因為「吃人」比「性侵」好用太多了。
性侵是嚴肅的,冷酷的,它指向權力結構、司法失靈、製度性保護的缺位,這些東西太複雜,不夠爽,也不夠安全。
而「美國精英吃嬰兒」則簡單、獵奇、無需思考,還附帶一個最重要的功能,自我確認。
看吧,美國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他們連人都吃。這麽一比,我們這邊的問題算什麽呢?
可當他們在談論「美國」的時候,他們究竟在談論什麽?
美國權貴是美國嗎?美國民主黨是美國嗎?共和黨又是美國嗎?特朗普是美國嗎?拜登是美國嗎?美國的發達是美國嗎?美國的暴力是美國嗎?美國的科技是美國嗎?
將美國劃歸為一個單純的邪惡符號,隻會暴露出他們無法處理現實的層理和複雜。
在過往文章中,我對美國政府,尤其特朗普的一些舉措絕對不乏唾罵。
但那些罵我「美狗」的人,並沒有耐心翻看我的所有觀點,而是思維簡單到——你批評這些,那麽你一定支持那些。
當他們大手一揮說「這一切隻是因為美國是邪惡的」,他們不是在做批判,而是在用本質主義的偏見回避這個世界更殘酷的真相。
他們是在試圖蒙上眼睛,不去直麵一個更令人不安的事實——當任何一個集體,開始用意識形態遮蔽科學理性,用少數人的利益取代多數人的利益,用權力的鐵幕保護加害者、沉默受害者,那麽他們口中的「邪惡的美國」就誕生了。
美國人並不特殊。他們社會中的惡,他們精英的惡,是位置的惡,是權力的惡,是普遍的惡,而非種族的惡,獨屬的惡。
任何一個群體被放到那個位置上,擁有那樣的權力和資源,都有可能、也已經做出過同樣的事情。
愛潑斯坦案中那些權貴的所作所為令人發指,但這種權力對弱者的係統性侵害,從來不是哪一個國家的專利。
愛潑斯坦案真正駭人的地方,是數百名少女的噩夢,是權貴階層的係統性包庇,是一個掌握了無數秘密的人在監控失靈的牢房裏離奇死去,這些已經足夠黑暗和詭異,不需要誰再往上糊一層「食人」的油彩。
我澄清食人的謠言,並不是在乎美國這個國家如何,而是不希望你我,又一次用立場摧毀事實,用情緒掩蓋真相。
真相往往比謠言乏味,但文明恰恰建立在接受乏味真相的耐心之上。
誰選擇用謊言喂養憤怒,誰就終將被相同的謊言和憤怒反噬,而到時候估計很難再找一個「邪惡的美國」去怪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