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臥底精神病院的記者，就是揭露油罐車運食用油的人

2026年2月，一則“記者臥底精神病院揭露騙保亂象”的報道刷屏全網。

這篇由《新京報》刊發的的調查報道，揭露了湖北省兩所精神病醫院為了牟利，違規將正常人收治入院，套取醫保資金，並對在院患者打罵虐待、強行延長其住院期限的不堪內幕。記者的報道揭露了許多可怕的事實：在該地，辦精神病院已經成了辦牛肉麵館一樣的“特產”。許多住院者並無明顯精神異常，就連醫院的護工、保安也能辦理住院手續，成為所謂“精神病人”，對真正的患者，院方則動輒扇耳光、腳踹，甚至用水管抽打。同時，住進來的“病人”由於醫院要獲取醫保，被千方百計阻撓出院，甚至安排患者“假出院”。

目前，涉事兩地有關部門均已成立工作專班或調查組，表示將全麵調查、依法處置，除了推動事件有所轉機，也間接證實了這個記者的調查確實是立得住、站得穩。的確—— 若是沒有他借護工身份臥底一月，在完成護工繁雜工作之餘悄悄取證、調查，並留下確鑿的證明單據。恐怕真的不會有人知道精神病院竟然藏著如此黑幕。

看完這篇報道之後，我趕快往上翻，找到這位記者的姓名。

原來是他！

韓福濤。那個兩年前以“油罐車違規裝載大豆油”震動全國的記者！

在這個人們都感歎“沒有好記者”的時候，他仍然衝在一線。無論是遭到威脅利誘，還是獲得舉國讚譽，甚至是被汙蔑為“境外勢力”“攻擊國企”……仍然初心不改，一如既往的奔赴現場，用隱秘的身份為我們揭露事實真相。

當罐車剛卸下化工煤焦油，未經清洗就裝入食用大豆油時；當未成年童工在常熟服裝廠裏被“像牲口一樣”買賣時；當胖哥倆肉蟹煲用隔夜的死蟹、過期的土豆以次充好的時候作惡者沒有意識到，他們身邊有一雙正義的眼睛。

前天，我們發過美國女記者朱莉·K·布朗的故事，很多人在後台問，中國有沒有類似的記者，也有人感歎：中國的調查記者已經絕跡。但是，韓福濤老師，還有許多其他記者老師仍然在用行動告訴我們：調查報道仍然在。那些不顧生命，報道黑暗的人，也在。

韓福濤的故事

韓福濤畢業於安徽大學廣播電視新聞係。先後在淮北電視台、鳳凰網總部、網易、梨視頻等工作，作為業內的著名調查記者，尤其擅長關於負麵事件的調查報道。業內人都知道，他幾乎每一條新聞，都是令人觸目驚心的“硬貨”。

例如在這次食用油事件中，很多人都好奇為什麽韓福濤能夠蹲守到貨車裝油運油的細節，感歎他的蹲點能力。但是在他漫長的“臥底”和暗訪生涯中，這並不是最突出的。

新聞世紀網記者劉思敏、公眾號“磨稿子”曾經對韓福濤做過專訪，為我們揭示了韓福濤做新聞的許多片段。在其中，我們看到了韓福濤是如何做新聞的：

2012年，剛畢業的韓福濤調查黑車違規情況，在偷拍黑車，被押車地痞發現，周旋10小時才得以脫身。

2017年，調查“洋垃圾”衣物走私至越南。在越南邊境，他被走私團夥盯梢，對講機呼叫人手，他倉惶躲進樹林才逃脫。“越南治安差”，邊檢軍人公然索賄，警察腐敗嚴重。他說：“不敢想象如果編不出合理理由會怎樣。”

2016年，韓福濤了解到常熟存在雇傭童工的情況。韓福濤臥底加入服裝廠，和童工們成為“一群他朝夕相處的人。同吃同住，共同幹活，一起受苦，一起罵工頭”。韓福濤發現這裏童工已經形成黑色產業鏈。黑中介以一個人中介費2000的價格將童工從雲南賣到常熟，常熟老板要求童工工作從早上6點半到晚上11點半，而且壓扣童工的電腦和身份證，拖欠工資。黑中介童工“找過警察，也找過人力部門投訴”，但求訴無門。新聞發布後，《人民日報》轉載，《央視新聞》跟蹤，常熟的一千多家服裝加工廠被清查，童工終於獲得自由。

2021年，韓福濤發現“胖哥倆肉蟹煲”的許多差評出奇一致。決定臥底胖哥倆的廚房一探究竟。為了保證信息的可靠，他先後臥底胖哥倆朝陽區合生匯店和北京凱德MALL大峽穀店，邊工作邊收集訊息。最終發現胖哥倆不僅使用“隔夜蟹”和變質土豆，而且還存在肉蟹煲嚴重缺斤短兩的現象。此事被曝光後，胖哥倆創始人含淚道歉。

2024年，韓福濤參與調查中藥材亂象。作為一個此前對中藥材不了解的記者，他花了一月時間以網店店主的身份，在亳州藥材市場廣泛和供貨商獲取信息，建立聯係。據公眾號“磨稿子”的記載。韓福濤“為了找到假當歸，我基本上把亳州藥材市場裏所有賣當歸的鋪麵都跑了一遍。”他終於獲得了藥販子的信任。發布了《中藥材網購亂象調查》。最終，亳州副市長親自帶隊檢查，從嚴處罰售假商家。

2025年，韓福濤發現山西省洪洞縣財政局原局長付雪海在曾有三次刑事犯罪記錄，包括兩次盜竊罪和流氓罪的情況下仍不斷高升，甚至年齡也被改小8歲。通過走訪，最終還原了付雪海背後的“洗白”和升遷經曆。此後，從付雪海入黨到擔任公職、屢次升遷的各個節點上，所有相關人員都被約談和調查過。目前一些官員已經落馬，還有一些已被留置。

當然，人們最知道的，還是2024年轟動全國的油罐車事件。運完煤製油，不洗罐，直接裝運食用油——這觸目驚心的行業潛規則，將危險的致癌物質推向了每個人的餐桌。而在這背後韓福濤以車為家，全程跟訪多輛油罐車，足跡遍布京、津、冀、蘇、豫等多個省市，轉戰數千公裏，訪談數十位司機、食用油企業內部人員，最終構建起完整的證據鏈。新聞發布後，有人曾經質疑他的動機。然而，國家的反映已經證實了新聞的真偽：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布強製性國家標準《食用植物油散裝運輸衛生要求》，中辦、國辦更印發意見建立散裝液態食品運輸準運製度。這是近年來新聞推動的最大的社會變革之一。

韓福濤為什麽會有這麽強的報道能力。或許和許多人想的恰恰相反。他不是聰明，而是“傻”。韓福濤自己也曾表示，“太聰明的人”幹不了調查記者。比如，他不追求用華麗的文風、刺激的話題來博得流量，而是老老實實的用最基本的方法，在最傳統的話題上“死磕”。在汕頭大學分享經驗時，他曾強調：“調查報道中60%的時間和精力應當投入在采訪和取證上，如果沒有真實采訪和確鑿證據，再好的文字，也隻是故事，不是新聞。”無論是油罐車調查中對運輸單據、行業標準、專家觀點的多方印證，還是精神病院臥底時對住院係統、護工證言、現場畫麵的全麵記錄，都彰顯著他對“新聞真實性”的極致追求。

除了韓福濤，那些仍然在戰鬥的記者們

回顧韓福濤的新聞事跡，不僅又讓人想起了這些年對“新聞學”的嘲諷。

盡管平時網民對新聞學都是一片的負麵評論，盡管“新聞學”成為一種汙名化的詞匯，盡管《新京報》曾遭到種種的嘲諷攻擊。然而，在油罐車轉載事件與精神病院騙保的報道發布之後。人們卻自發的為韓福濤和《新京報》豎大拇指。

“勸君不用鐫頑石，路上行人口似碑”。原來，人們不是討厭新聞，而是對於黑暗的厭惡，對於事實無人問津，虛假和粉飾卻走遍天下的悲傷。

人們也不是不理解記者，而是借新聞謀利、炒作的記者往往人盡皆知，而對於真正努力發掘真相的記者，他們的名字卻往往掩藏在他們的作品和事實後麵。

所以除了韓福濤以外，還有很多人應該被我們記住。

我想寫下一些他們的名字（為了不妨礙他們工作，還是決定不發照片）：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社會部主任劉向南

劉向南老師最著名的就是在2022年寫作了《山西代縣礦工死亡瞞報事件調查》，在這篇報道中。劉向南輾轉山西、陝西、重慶等地，先後尋訪共20個村莊，對舉報所涉瞞報事件進行調查核實。調查發現精誠鐵礦2007年至2022年瞞報多起礦難事件，通過實地走訪核實過身份的就有17名（而舉報者給出的數字是30多人）其中，僅在 “9·1”滑塌事故發生前兩個月，就有至少三名礦工死亡被瞞報。瞞報時間跨度長達十五年，（從2007年一直到2022年）當地關係盤根錯節，線人也曾多次遭到威脅。但劉向南老師仍然在不到兩月內，完成了這一看似不可能的調查任務。最後，相關負責人被問責。

2025年，劉向南再次出手，采寫的《山西呂梁煤矸石傾倒亂象調查》報道了山西省呂梁市部分煤矸石場存在較為嚴重的違規傾倒現象。報道稱，這些煤矸石場多位於深溝區域，有的甚至位於黃河支流的河灘地帶；此類違規處置行為，已對黃河流域生態環境安全構成現實威脅。

新黃河記者李東

李東，資深調查記者，長期關注政法、民生領域。曾在法製晚報做突發新聞記者、時政新聞編輯、深度調查記者。，李東寫了《一張身份證牽出“真假“兩個搶劫犯》。在安徽省利辛縣孫集鎮曾天生智力殘缺的“傻子”李四強因身上持有一張汕頭搶劫案在逃犯人“劉西文”的身份證，被以劉西文的身份被判搶劫罪，入獄服刑。監獄的管教發現“傻子”的真實姓名是李四強。但令人憤怒的反轉是，法院調查後，裁定他冒用“劉西文”身份參與了汕頭搶劫案，隨後將判決中的“劉西文”更正為“李四強”，繼續讓李四強在獄中服刑。李東通過大量的走訪，包括找到了2003年汕頭搶劫案中劉西文的兩名同夥，讓這一冤案重新浮出水麵。2024年4月19日，廣東潮州市湘橋區法院對李四強搶劫再審一案公開宣判。法院認為，原審法院認定李四強犯搶劫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最終為李四強洗清冤屈。

2024年，李東又寫了《一樁被撤訴的汙染環境案，牽出警察受賄線索》，講述了河北曲陽一樁“汙染環境”案的罕見內幕—一公安人員利用環保刑事犯罪來恫嚇，敲詐錢財。作品刊發後，曲陽縣委成立調查組，對案件的各個環節詳細排查。索要賄賂的多名警察被抓。檢察官、法官受到紀律處分。當事人開始要求國家賠償。

《經濟觀察報》記者李微敖

李微敖自2003年開始新聞從業，曾在《財經》雜誌、南方周末、騰訊網等媒體工作。2018年加入經濟觀察報，任首席記者。曾獲南方周末年度傳媒關注（2011年），亞洲出版業協會卓越新聞獎（2016年），全球亮光獎最終12人（2017年），並兩度獲得“記者的家”新聞獎提名，一次獲獎。他報道過河北退休幹部“馬樹山案”係列報道，使得中央巡視組進駐唐山——這是中央巡視組第一次專項巡視一個非省會城市的地級市。“中國象棋第一人”王天一案係列報道讓中國記者的神話王天一跌下神壇，最終受到法律的嚴肅處理。但最為人知的還是2025年《深度揭秘：三體公司CEO毒殺遊族董事長林奇案始末》，該報道曆時五年采寫完成，細致還原了遊族公司老板林奇被下屬許垚毒殺的前因後果，堪稱中國的《冷血》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英雄”。十年前、十五年前的記者給我們留下的，是“黃金時代”，是“鐵肩擔道義”，是“成名的想象”。但是在調查報道整體轉入低潮的今天，在“無冕之王”的神話已經消失殆盡，尊重也被嘲諷蓋過的今天，還在堅持著挖掘真相的調查的記者，或許也值得我們的尊敬，或者，更值得我們肯定。

這時代很艱難，“學新聞做記者”早已經成了舊日傳說，“新聞學”本身就被醜化。願意做調查記者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但我始終相信，真正的新聞尤其是調查新聞它沒有死，它不會死，因為它根植於人們對於真相的訴求，來源於人們對於正義的渴望。

我們可以做的，除了自己投身於新聞以外，也可以是給真正好的記者更多的支持：比如，讓我們記住他們的名字，讓我們積極的轉發、收藏這些好的報道，分享給其他人，乃至於付費支持一些優質媒體的付費板塊，避免“劣幣驅逐良幣”。

也希望同學們可以在留言區留下你印象最深的報道和作者，給我們分享。

不用問天什麽時候會亮，因為每個人的一點努力，就是給真相的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