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嫣然」:寒潮裏的最後托舉
鳳凰WEEKLY
2026-01-22 22:41:53
1月20日,北京迎來了這個冬天最凜冽的一場寒潮。
開車順著阜通東大街找過去,如果不盯著導航,很容易錯過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以下簡稱“嫣然醫院”)。這棟四層的灰色建築正陷入一種物理意義上的“消失”——外牆上的招牌已經卸掉,隻留下幾個淺淺的灰白色印子。
玻璃門上貼著房東致醫院的告知信,稱嫣然醫院自2022年1月起未按合同約定支付房租、物業費等,截至2025年9月30日,欠款已超2668萬元,給其造成嚴重損失。並列貼著的,還有法院2025年11月4日發布的強製執行書,要求醫院在30日內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即騰退並交付北京市朝陽區望京東園519號樓。
醫院招牌已經被卸掉。
然而,這間麵臨“迫遷”的醫院,在大寒這天呈現出一種近乎悲壯的熱鬧。前台的電話鈴聲不斷響起,工作人員重複指引著捐款渠道;一樓的捐款箱旁,不時有被家長領著的、鄭重其事塞進壓歲錢的孩子。
“一整天了,不斷有人過來(捐款)。”旁邊診室的醫生感歎,像是“農村趕大集”。人們正試圖做一件最原始的事:既然這裏快要塌了,那就搭把手把它接住。
一場保衛戰
寒流沒能攔住趕往望京的人。
一樓診室旁,放著一台透明的捐款箱,裏麵塞滿了百元鈔票、零錢和團成卷的紙幣。一個孩子抱著自己的黃色存錢罐,從裏麵拿出一遝厚厚的一元紙幣,塞進箱子。
在他身後,大人們舉著手機,拍下這些細碎的瞬間。
捐款人群中,有一位來自內蒙古的唇齶裂患者。他並非嫣然醫院的直接受益者——直到大二,已經超18歲公益救助年齡線後,他寫信向湖北一家醫院院長求助,又靠著自己勤工儉學攢下的錢,做了四五次手術,最終完成治療。他說自己童年時常被歧視,步入社會後也總遇到異樣的眼光。在他成長的年代,許多偏遠家庭因信息不通而錯失治療時機,而如今網絡的發達和公益平台的存在,可以讓患兒家庭不至於像他一樣再走彎路,“這是時代的進步”。
1月20日上午,嫣然天使兒童醫院門口。
除了零散的善意,更具重量級的援手也密集降臨。
1月18日,一支來自安徽阜陽的民營醫院團隊專程趕來北京。他們此行的目的明確:與嫣然醫院院長見麵,探討一種具體的援助可能——如果嫣然醫院因場地問題難以為繼,他們願意提供約一百張床位,用於接收和分流患者。
然而當會談轉入具體實操層麵,現實的複雜性開始浮現。雙方意識到,唇齶裂序列治療並非簡單的床位供給。由於核心醫療技術和醫護團隊都集中在嫣然醫院,患者一旦轉出,在治療銜接和手術安排上都存在現實困難。
類似的好意,落地並不容易。1月17日,一位昆山企業家也公開表示,願意無償提供一處約2500平方米的商業空間,用於支持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在當地設立分院。據紫牛新聞報道,院方人士隨後對此回應稱,設立分院牽涉主管部門審批、專業醫療團隊組建及大型醫療設備配置等一係列複雜且耗時的流程,短期內難以實施,因此目前暫無相關具體規劃。
1月20日下午兩點左右,嫣然醫院一樓接待處附近又多了幾張生麵孔。為首的是一名年近60歲的女性,她向工作人員說明來意,說他們來自台灣一家大型企業,此行專程到北京,希望與嫣然醫院談合作。
她表示,企業董事會關注嫣然醫院已有一段時間,此前看過李亞鵬發布的視頻,也了解醫院這些年持續進行的公益醫療工作。“董事會裏討論了很久,大家都覺得,這件事不太像在做一個項目。”她停頓了一下,“更像是在替社會扛一些責任。”
她和醫院理事長李亞鵬約好當天下午三點進一步溝通。他們此行並非隻為了捐款,“如果隻是錢,其實很快就能談完,”他們更關注的是,如何建立一種長期的支持模式。如果醫院麵臨搬遷需求,他們在大陸也有可以協調的場地資源,“條件合適的話,可以無償提供”。
大家急著保衛的,其實是這棟四層樓裏一套獨特的“生態實驗”。
這家由50多個人構成的醫院裏,每層樓都有自己的使命:一層是發熱門診,二層看專科,三層安置唇齶裂患兒,四層是手術室。醫院日常會用一、二層門診賺的錢,補貼三、四層樓的唇齶裂救治。一位工作人員說,就在前一天(19日)上午,這裏還完成了6台手術。
每層樓都有各自的使命。
李亞鵬早在2014年接受媒體采訪時就表示,希望嫣然醫院能實現“自我造血”——即通過日常運營實現收支平衡,並將可能產生的盈餘用於救助貧困患兒。盡管如今看來,醫院的這一目標並未達成。
最近幾天,由於到訪者太多,幾乎所有工作人員都被調至一樓維持秩序,並將探訪者限製在一樓大廳區域。“不能影響醫療秩序,這是首要的。”嫣然醫院工作人員林楓解釋,醫院當天還需要進行全院消毒,因為很多住院患兒年紀太小,術後一旦感染會很麻煩。作為專科醫院,應對突發情況的能力有限,“所以我們一直特別謹慎”。
林楓自2021年開始就在嫣然醫院工作。他選擇留下的原因很直接:認同李亞鵬和他所做的事。
作為一家帶有公益屬性的醫院,嫣然醫院常常會做一些“分外之事”,林楓對此感觸頗深。新冠疫情期間,醫院自身也承受很大的經營壓力。當時,不少外地來京的唇齶裂患兒需要先隔離,動輒十幾天的酒店費用,對不少家庭來說是沉重的負擔。醫院為此特意協調了周邊酒店的折扣,還有員工自發為孩子們捐助奶粉和衣物。“家長當時都很著急。”林楓說,畢竟手術耽誤不得——新生兒三個月是治療的黃金期,手術越晚,效果可能越差。
這份善意也的確收獲了回響。平時,嫣然醫院會為附近的外賣騎手處理一些磕碰傷——這不屬於正式接診,也不收費,隻是純幫忙包紮處理傷口,使用的耗材不走醫院報銷流程,需要由院方單獨出錢購買。因此,當醫院遇到困難的消息傳出後,第一時間趕來捐款的,就有這些受到過幫助的騎手。
冬天的北京入夜早,下午剛過五點,嫣然醫院便如往常一樣鎖上了大門。但直到晚上七點,仍有市民陸續趕來。他們裹著厚羽絨服,借著手電光仔細閱讀貼在牆上的法院公告與文書。有人試著推了下上了鎖的玻璃門。門推不開,他們也沒有多留,帶著善意轉身離開。
“嫣然”救得了“嫣然”嗎
嫣然醫院的房租危機始於2020年。
2019年,原有租約到期後,房東將續約租金上調了一倍,年租金由500萬元提高至1000萬元。嫣然醫院在官方微博中回應,為保證持續經營,醫院被迫同意新租金。但新冠疫情暴發後,醫院麵臨巨大經營壓力。
“在此期間,醫院無法經營,但人員的成本仍在正常支付,才造成了欠租的情況。”李亞鵬解釋,若按原租金,已盡力支付,他希望租金能回歸“合理正常的市場水平”。
房東一方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作為房東,他也非常希望醫院能夠繼續。他說,在2010年至2020年首個租期內,自己以低於市場水平的租金支持醫院發展,這是出於對公益事業的善意扶持,而非市場交易常態。2019年續約時,依據當時望京商圈寫字樓市場均價(約6.2元/㎡/天)協商確定租金,實現了從“友情價”到“市場價”的平穩過渡,符合商業邏輯與契約精神。
嫣然醫院自2022年1月起開始拖欠租金。雙方多次協商失敗後,房東於2023年將其告上法庭。2025年,嫣然醫院在房租訴訟中兩審均敗訴。至同年11月,因醫院未履行生效判決,案件已進入強製執行階段,法院將依法強製騰退房屋。
玻璃門上的判決書及公告。
1月13日,李亞鵬在個人微博發布視頻,講述因拖欠2600多萬元租金而麵臨遷址甚至關停的整個經過。他坦承拖欠房租屬於法理上的責任,隻是2019年簽約時,沒有預料到後來的新冠疫情以及諸多經營上的挑戰。
鏡頭前的李亞鵬看上去有些疲憊,他說自己隻能“接受現實”“遵循現實”。他坦言,個人能力終究有限,但未來仍會以最個人的方式堅持下去,比如開個唇齶裂的小診所或免費谘詢,“我李亞鵬這張老臉,在馬路邊我就化緣,也能化出一台手術。一年做一台也可以,十年做一台也可以啊。”
此後短短幾天內,與李亞鵬及醫院緊密相連的嫣然天使基金,收到了洶湧如潮的捐款。一些托舉是因為想要“報恩”——曾經受嫣然天使基金幫助過的唇齶裂患者,甚至將個人ID改為“嫣然天使基金會受益者”,並曬出接受治療前後的對比照片,呼籲社會關注與援助。截至1月20日,“李亞鵬邀你一起幫唇齶裂患者重綻笑顏”公益項目已籌集善款超2400萬元,且還在持續上漲。
然而,一個冰冷的現實很快被公布,湧入“嫣然”的錢或許救不了“嫣然”。
李亞鵬在1月17日的後續視頻中澄清,盡管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和嫣然天使基金目標都是幫助孩子,但其實這是兩家相互獨立的機構,按規定,捐入嫣然天使基金的善款隻能用於唇齶裂患兒的手術救治,不能用於支付醫院的房租。
於是更多人自發到醫院線下捐贈,想為嫣然“湊房租”。也有人將捐款打入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銀行賬號中,並備注“用於捐款”。
不時有人趕來捐款。
“嫣然”的錢救得了“嫣然”嗎?對此,一位非營利組織法研究者向《鳳凰周刊》表示,如果醫院沒有主動發起公開募捐,那麽來自線上和線下的這些錢都屬於公眾自發的“定向贈與”。從法律上講,像嫣然這樣的民辦非營利機構被動接受這種捐款,並不違法。其監管主要靠機構自己的財務製度、主管單位以及登記機關的年檢等常規方式。
但她更擔心的是背後的管理問題——這家醫院目前到底是誰在管?它究竟還遵循著非營利機構該有的“理事會領導下的院長負責製”,還是已經交給了一家以營利為目的的機構在“托管”?具體的托管協議是怎麽簽的,外界並不清楚。
1月20日晚,李亞鵬在社交媒體視頻中展示了近期直播收到的平台分賬金額為29萬元,稱將全部捐給嫣然醫院,並已備注“替網友捐贈”,“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麽多禮物,感謝大家”。
他同時提到,因為不同捐贈人善款的用途意願是不同的,目前院方正在做分類統計的工作,之後將會向社會公布捐贈情況。他希望公眾能以安靜、平靜的心態來看待嫣然,“公益是一場馬拉鬆,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希望嫣然能得到大家持續長久的關注和支持”。
等待手術的孩子
1月20日,當外界正在討論這家醫院能撐多久時,李青帶著女兒嬋嬋從黑龍江趕來。
她從一大早就開始忙乎,檢查、填表,樓上樓下奔走。下午一點多,終於辦妥了所有入院手續。醫生說,如果檢查結果一切順利,大約後天就能安排手術。
李青稍微鬆了口氣,她在醫院門口買了個麵包,走到冷風裏,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
嬋嬋今年11歲了。李青懷孕到七個月時,產檢查出胎兒患有唇齶裂。
掙紮許久後,她選擇迎接這個新生命。李青本就受孕困難,嬋嬋的到來,對她而言彌足珍貴。她查閱了一些資料,也谘詢了當地醫生。醫生告訴她,“這病,能治。”但彼時醫生沒有說的是,很多唇齶裂患者需要做的手術遠不止一次,而她後續要麵對的,也不隻是手術本身。
三個月時,嬋嬋進行了第一次修複手術。之後,李青加入過很多患兒家屬群,2016年,她在一個QQ群裏聽說,河南有位醫生能為患兒免費實施唇齶裂修複手術。當時公立醫院對此類疾病的診療,醫保報銷範圍有限,單次手術費用約在1萬至5萬元不等,此外還有日後的正畸、語音訓練、心理谘詢等長期項目,需要完全自費。衝著免費手術,李青帶著剛滿三歲的嬋嬋去河南求醫。
後來,這位河南醫生入職了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李青也就帶著嬋嬋追隨醫生轉診到北京,又做了兩次手術。這次來嫣然,是為了做牙槽脊裂修複手術——嬋嬋的上頜牙槽骨存在一段裂隙與骨缺損,導致上下牙齒對不齊,臉型有點“地包天”。李青的丈夫在網上看到嫣然有三個免費名額活動,便提交了申請。
李青說話很輕,講起這些年的經曆,聲音平靜地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嬋嬋8歲那年,李青決定告訴她患病的真相——由於三個月就做了修複手術,嬋嬋並不知道自己出生時的模樣。很長一段時間裏,李青都在給嬋嬋做心理建設,盡量用簡單的語言解釋什麽是唇齶裂,然後她給嬋嬋看了剛出生的照片:和其他小嬰兒不同,她的上唇有一道清晰的裂隙,幾乎延伸至鼻孔,“真的真的很嚇人”。
看到照片,嬋嬋沒有顯現出特別的表情。李青揣測,女兒心裏應該是難受的,她肯定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真正接納這個事實。“如果孩子很受傷的話,我可能會愧疚一輩子”。但好在,這些設想中的陰影並未真正籠罩嬋嬋,她依然健康地長大。剛入學時,曾有好奇的同學問起她嘴唇上的痕跡是怎麽回事,對此嬋嬋的回答一律是——“在媽媽肚子裏不小心摔的!”
嫣然欠租的消息在牆外翻天覆地,牆內卻住滿了患兒。一位家長透露,嫣然的病房最近都是滿員,截至發稿前,仍收治著二十餘位唇齶裂患兒。即使在欠租消息公布後,每日仍有新患者陸續入院,其中多數是此前已預約登記的孩子——僅1月19日一天,院內就又新收治8名住院患兒,而更多患兒仍在排隊等待手術。
據透露,病房現在是滿員狀態。
在視頻中,李亞鵬表示:“從法律程序上,它(嫣然)不應該存在了。這是現實。我們隻是站好最後一班崗,把這些孩子都送走。”
劉水的孩子入院四天了,手術排期還沒定下來。她有些焦慮,但也沒什麽辦法。
王陽則拖著黑色行李箱,帶著兒子小黎辦理出院手續。1月13日那天,他剛跟著小黎出手術室,就在手機上看到了醫院欠租的新聞。
在醫院樓下那家常去的麵館裏,小黎小心地摘下口罩,他的嘴唇和鼻腔外仍裹著紗布和醫用膠帶。喝水時發出輕微的呻吟,每次吞咽似乎都牽動著傷口。清湯牛肉麵擺在麵前,他吃得緩慢,由於創口,他很難做出正常的咀嚼動作。也格外怕燙,隻能小口抿著軟爛的麵條和湯汁。
這是小黎的第四次唇齶裂修複手術,前三次都是在老家完成的。這次轉來嫣然醫院,醫生的評估結果是:大概率還需要至少兩次手術,整個序列治療才算完整。對於未來,王陽搖搖頭,“我們能有什麽計劃,從來沒啥計劃,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咯”。
但他判斷,應該還是能在嫣然醫院完成後續治療,至少醫院已經給了他肯定的答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