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誰在相信“美國斬殺線”，又在害怕什麽？

經濟學人：中國對美國“斬殺線”念念不忘，可能是因為談論美國如何嚴酷比說中國人的困境容易

本文刊發在經濟學人網站。

在中文電子遊戲中，“斬殺線”是個常見術語，指的是角色生命值降到一定以下的危險狀態，此時隻需一次攻擊就會被淘汰。

令人意外的是，這個術語在過去一個月裏被賦予了新的政治含義，從玩家聊天室傳播到了政治宣傳語境中。“美國斬殺線”成了一個流行說法，用來概括“美國出了什麽問題，而中國為什麽更優越”。

這場宣傳攻勢甚至比多數國家宣傳更成功，然而也讓人們重新審視了中國自身的一些經濟弱點。

“斬殺線”的新含義，最早來自一位在西雅圖的中國生物學學生。他在B站的一係列直播中聲稱自己在停屍房工作，曾見過凍死在戶外的無家可歸者，也見過死於暴力的幫派成員。

盡管真實性可疑，他的描述卻將美國描繪成一個極端殘酷的社會：一個人隻要遭遇一次不幸，比如車禍、疾病或失業，就可能徹底陷入絕境。

且不論這種說法是否過於誇張，但確實引起了許多中國網友的共鳴。中國官方媒體常常將美國描繪為一個高度不平等、危險的國家。而“斬殺線”這一說法耳目一新、甚至有些“潮”，更重要的是，似乎來自一位“親曆者”，顯得格外真實。

雖然B站因為畫麵過於血腥刪除了他的許多直播，但在中文社交媒體這個快速運轉的生態中，其他網友又開始轉發、解讀他的內容。幾天之內，“美國斬殺線”流傳更廣。評論區湧現出大量“美國地獄景象”的“證據”：有人因救護車費用太高拒絕就醫，有高薪工程師失業後流落街頭。

到12月底，中國官方意識到這是一個成功的話題。主流媒體開始引用數據進行深入報道。很多文章指出，美國目前大約有77萬人無家可歸，還引用了美國聯儲一份報告，稱37%的美國成年人應付不起400美元的突發支出。

一些報道還提到最新的估算：一個四口之家每年需要13.7萬美元才能避免貧困。1月4日，中共中央機關刊物《求是》也發表文章解讀該詞，稱“斬殺線”反映的是美國“資本安全與回報，被係統性地置於勞動者生存與尊嚴之上”的製度安排。

毫無疑問，美國的生活確實有許多艱難之處。但“斬殺線”大大誇大了美國社會的脆弱性。無家可歸確實是美國的社會汙點，但長期處於這一狀態的人不足總人口的0.05%。至於應急支出難題，如果考慮到可推遲的非必要消費，實際比例約為10%，遠低於37%。

而“13.7萬美元是美國真實貧困線”的說法，也已被經濟學界徹底駁斥，許多家庭的生活遠未達到這個水平，卻依然過得下去。

不過，中國社會對“斬殺線”的著迷揭示了另一個事實——民眾對本國經濟前景的擔憂。

上月一篇網文中指出，近期有關“美國病”的討論升溫，部分原因在於中國自身對經濟放緩的焦慮。其中寫道，盡管中國網絡審查嚴格限製對本國的批評，“但借談美國之名，可以暢所欲言”。有些評論者未必是刻意而為，反而更像是一種心理投射，或者用他的話說，“借題發揮、對他人說，其實說的是自己”。

如今中國人確實有不少煩心事。

過去五年，房價下跌約20%。大學畢業生步入就業市場卻麵臨嚴峻挑戰，青年失業率達到17%。藍領工人收入增長乏力，與前十年的高速上漲形成鮮明對比。但相比美國，一次意外是否在中國的毀滅性更小？

這要視情況而定。中國醫療與藥品費用確實遠低於美國，因此疾病或意外可能在經濟上打擊較輕（不過更大的問題在於，小城市醫療資源短缺）。相比之下，創業失敗的打擊就嚴重得多。由於中國尚未建立完善的個人破產製度，投資失敗後東山再起的難度遠高於美國。

換句話說，中國不是沒有“斬殺線”，隻是表現出了不同的形式。

無論如何，“斬殺線”意味著人們已經損失慘重。而在美國，多數人所擔心的是突發事件讓自己“經濟地位滑落幾級”；而在中國，許多人還在努力爭取哪怕是一點點立足之地。

孩子從小被父母和老師逼迫，必須在考試中脫穎而出。各行各業競爭激烈，但利潤空間迅速壓縮。打工者加班加點，發現努力越來越不值錢。

與此同時，整體經濟增長放緩，昔日看似無限的機會正在消失。

加州胡佛研究所旗下在線期刊《中國領導力觀察》最近一項研究指出，自2018年以來，中國中等收入群體的增長明顯放緩。毫不意外，各類調查也顯示，過去十年，中國社會的悲觀情緒日益加重。

這種陰鬱感，並非源於突然崩塌的風險，而是源於持續“原地踏步”的無力感。遊戲玩家對此也有說法。對中國來說，更大的風險不是“斬殺線”，而是“軟鎖”——一種明明還活著，卻怎麽努力也無法繼續推進遊戲進程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