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梿界的愛馬仕":搶食中國千億胃口的奢華水果
BBC中文
2026-01-11 23:54:30
中國對榴蓮的激增需求正在改變東南亞的農業城鎮。
在馬來西亞小鎮勞勿開車行駛,幾乎不可能忽視那種撐起整座城鎮經濟的帶刺水果。
沿著蜿蜒的山路,卡車川流不息,空氣中留下淡淡卻揮之不去的氣味,遠遠就能聞到。
你也能看見它的存在:巨型雕塑上的綠色尖刺、低矮牆麵上滿懷情感的壁畫,還有路牌上寫著:“歡迎來到貓山王榴梿的故鄉。”
十九世紀,勞勿曾是一座淘金小鎮;近年來,這裏的經濟色彩逐漸轉為一片金黃。如今,它更為人熟知的身分,是“貓山王之鄉”——這種口感濃鬱、帶著微苦甜味的榴梿品種,被中國人冠以“榴梿界的愛馬仕”之名,地位可比法國奢侈品牌。
勞勿隻是東南亞眾多榴梿重鎮之一,而這股全球榴梿熱潮的推手,正是中國不斷擴大的需求。2024年,中國進口榴梿總值創下70億美元的新高,較2020年增加三倍。目前,全球超過九成的榴梿出口最終都流向中國。
“即使隻有2%的中國人想買榴梿,生意都已經做不完了。”位於勞勿的榴梿出口商Fresco Green工廠經理黃誌成(音譯,Chee
Seng Wong)說。
他回憶,1990年代經濟低迷時,農民為了改種馬來西亞主要經濟作物油棕,曾大規模砍掉榴梿樹。
“現在情況完全反過來了,大家砍油棕,重新種回榴梿。”
榴蓮是勞勿的驕傲。
極度饑渴的中國
榴梿的氣味,常被形容為高麗菜、硫磺,甚至下水道——端看聞的人是誰。這種氣味濃烈到極具爭議性的水果,在部分公共交通工具與飯店被明令禁止,還曾被誤認為瓦斯外泄,更曾因乘客抗議貨艙傳出的氣味,導致一架飛機被迫停飛。
在東南亞,榴梿被愛好者尊稱為“水果之王”;但在網路世界,它也有另一個不太好聽的稱號——“世界上最臭的水果”,吸引不習慣其氣味的遊客,帶著既惡心又好奇的心態前來嚐試。
然而在中國,它的粉絲群正快速擴大:成為富裕階層互送的珍稀禮品、社群媒體上開箱炫耀的身分象征,甚至是各種“料理異端”的主角——從榴梿雞火鍋到榴梿披薩。
泰國與越南是中國最大的榴梿供應國,幾乎包辦所有進口量;馬來西亞的市占率則迅速成長,並以貓山王等高端品種建立名聲。
在盛產地的東南亞,一顆榴梿的平均價格不到2美元;但像貓山王這樣的高級品種,價格可從14美元到100美元不等,視乎品質與產季而定。
“第一次吃到馬來西亞榴梿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天啊,太好吃了,我一定要想辦法把它帶回中國。’”33歲的徐欣說。她正在勞勿一家店裏試吃榴梿,打算挑選最好的品種進口回中國東北販售。
勞勿的遊客對當地的榴梿讚不絕口。
同行的還有兩名來自中國南方的榴梿出口商,其中一人表示生意非常火熱,另一人則更看好未來:“還有太多人沒吃過,市場潛力巨大。”
這樣的信心並非空穴來風。就在不遠處,一大群中國旅行團正圍坐品嚐榴梿——這樣的團體,近年來大量湧入馬來西亞鄉間。
他們迫不及待地享用一盤盤榴梿,依照從清淡到濃鬱的順序精心排列。當地人說,若順序吃對,每一口都會帶出不同層次的風味:焦糖、卡士達,最後是帶著酒香般苦韻的貓山王。
或許正因如此講究,馬來西亞榴梿才在中國餐桌上占有一席特殊地位。
“一開始,我們可能隻喜歡甜的榴梿,”徐欣說,“但現在會追求香氣、濃厚度和更細致的層次。現在越來越多客人一進店就問:‘這一批有苦的嗎?’”
榴梿依口味從淡到濃排列,最後是貓山王(右下)。
勞勿的榴梿世家
就在榴梿端上徐欣餐盤的數小時前,它們才剛從附近一座果園中被小心翼翼地采收下來。這座果園屬於盧月娥丁(音譯,Lu Yuee
Thing)所有。
鎮上的人都叫他“丁叔”。他不僅擁有榴梿店,還經營多座果園,是勞勿眾多成功案例之一。在這裏,榴梿讓農民成為百萬富翁;在像他這樣的家族生意中,兒子多半負責運輸,女兒則處理帳目與財務。
“榴梿對這裏的經濟貢獻很大,”丁叔說。
某天清晨前往果園途中,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指著那些取代老舊吉普車、用來運送榴梿的日本皮卡。
丁叔是勞勿榴梿種植園取得巨大成功的案例之一。
但務農終究是苦差事。72歲的丁叔每天破曉即起,在起伏的山坡間穿梭采收成熟的榴梿——有的還掛在樹上,有的則落在接網中。幾年前,一顆墜落的榴梿砸中他的肩膀,至今疼痛仍偶爾發作。
“看起來好像很容易賺錢,但其實一點都不輕鬆。”他說。
采收後,榴梿會被送到店裏分級,從最大、最圓的A級,到小顆、外型不規則的C級。
而在分揀場中央,還有一個專門留給AA級榴梿的籃子——那是外觀最出眾的一批。
它們很快就會被空運到中國。
丁叔叔農場的每日收獲
榴梿外交?
中國對榴梿的無底胃口,也逐漸成為一種巧妙的外交工具。
北京近年簽署了一連串榴梿貿易協議,並將其包裝為雙邊關係的象征——對象不僅包括泰國、越南、馬來西亞等主要產國,也涵蓋柬埔寨、印尼、菲律賓、寮國等新興供應者。
中國官媒在2024年一篇文章中宣稱:“這場榴梿競賽,人人都是贏家。”
這些協議也與中國在區域內的基礎建設投資相互呼應。2021年啟用的中老鐵路,如今每天運送超過2,000噸水果,其中多數是泰國榴梿。
但這股迎合中國需求的潮流也有消極的一麵。
去年,中國當局在泰國榴梿中檢出一種致癌的化學染料,引發食品安全疑慮,該染料被認為可讓榴梿外觀更黃。
在越南,許多咖啡農改種榴梿,推升了本已因極端天氣而波動的全球咖啡價格。
而在勞勿則爆發了土地衝突。當局砍伐數千棵榴梿樹,指其非法種植於國有土地上;農民反駁,稱數十年來一直使用該地無礙,並指控如今被迫繳交租金才能繼續耕作,否則將被驅逐。
榴梿樹和油棕樹是勞勿景觀的主要組成部分。
同時,中國海南省也可能掀起一場“變革”。經過多年試驗,當地榴梿種植逐漸有成,2025年的預期產量可達2,000噸。
如同再生能源與人工智慧等產業,中國長期也希望在糧食上實現自給自足。
在享受“榴梿外交”成果的同時,中國也開始憧憬官媒口中的“榴梿自由”。
“至少以後買榴梿,不必再依賴泰國和越南商家了!”8月一篇官媒文章如此寫道。
海南能否在榴梿供應鏈中取代勞勿的地位?
這仍是遙遠的夢想。海南首批本土榴梿於2023年高調上市,但當年僅占中國榴梿消費量不到 1%。
在丁叔看來:“海南的實驗已經算成功了……如果他們有了自己的供應、開始減少進口,我們的市場一定會受到影響。”
他聳聳肩,暫時不去多想:“那不是我們能操心的事,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果園顧好,提高產量。”
若在勞勿詢問其他人對海南野心的看法,多半隻會得到一個自信的回應:他們現在,還比不上馬來西亞榴梿。
然而,隨著中國追逐“榴梿自由”,貓山王頭上的王冠,正顯得愈來愈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