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裏的咖啡因,“準毒品”的擦邊球?
風味星球
2026-01-09 20:14:04
“都下午4點了,奶茶就算了吧?”實習小妹妹委婉拒絕了我的奶茶邀約。我轉頭問隔壁的王姐。“拚單滿減,奶茶走起?”
“這個點了,算了吧~”沒想到她也擺擺手,“最近新聞看得我也不敢喝。”
最近……什麽新聞?我不怎麽看這些信息,趕緊搜索了一下——好家夥,原來是知名媒體人馬督工一句點評引爆全網:“中產常用的工作提神品,比如霸王茶姬這類高濃度咖啡因飲料,實際上是在蹭‘準毒品’的擦邊球。”
據稱,一杯580ml的“萬裏木蘭”,含咖啡因184.4mg;而一杯473ml的星巴克美式,咖啡因也不到200mg。也就是說,看似溫柔無害的茶飲,實際咖啡因含量堪比猛藥?難怪連無奶茶不歡的實習小妹都開始敬而遠之。
但作為從小喝港式奶茶長大的廣東人,我覺得馬督工誇張了。如果普通茶飲就算“擦邊球”,那TVB港劇裏幾乎人手一杯的地道港式絲襪奶茶,豈不是直接踩進紅線區了?
“被嚴重低估咖啡因威力”的國民飲品,港式奶茶要是排第二,應該沒誰敢爭第一。隻不過,奶茶裏的咖啡因,真那麽恐怖麽?
去年夏天某個悶熱的下午,為了看演唱會我又去了香港。下午找了家茶餐廳解決肚子。
“仲係後生犀利,三點之後飲奶茶。”跟我搭台的香港大姐突然開口。
彼時我正狼吞虎咽著這家茶餐廳的菠蘿油,奶茶是已經見底了。聽大姐這話,我有點不好意思。太餓了,上午一直忙著解決完工作,不得已下午4點了才有空吃頓“早”飯。
大姐的麵前是兩個蛋撻和一杯熱檸檬水。她沒在意我的表情,繼續說,“呢間奶茶靚啊,不過我下午就唔敢飲了。”(這家奶茶好喝,但我下午不敢喝)
這才意識到她說的“犀利”,是指我接近傍晚的時間喝完一杯港式奶茶。我回報以禮貌地微笑,沒回複她,腦海裏卻想起前陣子跟朋友經過大坑的炳記茶檔的事——那天還沒到下午,我本想買兩杯他們家的招牌奶茶帶走,朋友卻看了下時間跟我說:還是早上再來喝吧。這會兒喝,晚上根本睡不著。
“你喝奶茶還要看表?”我打趣她。
“不是我矯情,是香港奶茶真的厲害。大家喝都是來提神續命的。你都沒看,十個去打卡蘭芳園的遊客,五個晚上都說失眠。”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港式奶茶比咖啡還能抗困。
我並非奶茶狂熱愛好者,加之身體對咖啡因不敏感,之前從沒留意過港式奶茶的神奇“功效”。不過大姐和朋友的兩番提醒,讓我的好奇心也上來了。咬完最後一口菠蘿油,我幹脆直接掏出手機查了下“香港奶茶”“咖啡因”“失眠”的關鍵詞。
原來香港消費者委員會早在2019年就做這方麵的官方測試。當時測試了30款香港茶餐廳的奶茶,發現平均咖啡因含量為250毫克,最高含量樣本為400毫克/杯,相當於4罐紅牛的咖啡因總量——普通美式咖啡的咖啡因,也不過在95-200毫克/杯。
究其原因,說是因為港式本地奶茶普遍使用錫蘭紅茶,而且以烘焙度高的茶粉為主,咖啡因的析出率就會比普通紅茶高20-30%。外加香港傳統茶餐廳為了衝泡出更濃鬱的茶香味,還常常用2-3種不同紅茶磨成粉做茶底,為了激發出風味高溫長時間衝泡。
——茶烘焙度高了,研磨細了,品種多了,咖啡因的析出量也會更大。更何況香港人做奶茶,茶湯還得在高處反複衝撞濾網,茶葉細胞結構被破壞,咖啡因自然釋放更徹底。
我最喜歡的一家香港奶茶,是個名叫“我杯茶”的灣仔快餐店。那不僅是我這個咖啡因耐受體為數不多真能“提神”的奶茶,做奶茶的鄭師傅也很有意思,我喜歡跟他聊天。
“我杯茶”門麵很窄,每到中午,隊伍就會排上馬路。鄭師傅會穿著幹淨體麵的廚師服,一邊大聲回應前台下單的吆喝,雙手同時不停地衝泡著奶茶:“唔好催!來緊來緊。”
窄小的櫃台後,他快速有序地檢查水溫,彎腰低頭,去嗅每壺茶香是否達到標準再開始衝泡,眼見茶水煮到發黑的時候開始反複拉衝茶葉,激發茶的香氣,蓋上蓋子焗上一會等茶水再沸騰,然後把茶葉倒入奶中,最後等茶回溫,才算完成一杯奶茶。
然後,他會遞來一小杯剛衝好的奶茶讓我試味道:茶香濃而不澀,大概是高溫下衝撞和混合得足夠充分,奶茶入口有著奶油般的順滑口感和綿密奶香,絕非普通預製奶茶能達到的口感。
鄭師傅對他的茶很驕傲。隻要有人誇讚說這家奶茶好喝,他就會激動地接過話來,陽光下口沫橫飛地強調著他做的香港奶茶,是不可妥協的口味規則,“邊會有差不多,每一家衝的手法都不同的。”“我自己都不敢說每天做的奶茶一樣好喝,反正每個細節都是要注意的,哪個部分不夠哪個部分夠,要隨時平衡的!”
香港人喝奶茶的傳統到底發源於哪裏,為什麽咖啡因含量那麽高?各方有著不同說法。
一個在英國生活的朋友說,香港人喝奶茶的習慣,有明確曆史記載源自英國的殖民。彼時英國貴族已經養成每天好幾杯奶茶的習慣,香港人有樣學樣。“我剛去英國的那會兒,也是學著他們喝茶,骨瓷杯子裏的茶用小勺子加糖和鮮奶,入口清淡,一點也不習慣,茶不像茶,奶茶不像奶茶的,價格還貴。後來天天喝,竟然也就習慣了,如今再喝回港式奶茶,甚至會覺得太重,晚上是注定要失眠的。”
另一個研究中亞曆史的朋友,卻不盡然同意。
他說雖然英國人把奶茶帶到了印度、香港巴基斯坦等地,但香港從19世紀開埠以來,就是文化和人口的交融中心,從廣東人、福建人、江浙人、山東人,到泰國人、印度人、菲律賓人、各地移民都湧入這裏,也帶來自己的飲食習慣。“英國能喝上奶茶的都是貴族,而且口味偏淡。民間奶茶的飲用方式,更多是老百姓之間的相互影響。比如濃茶和撞衝的泡奶茶方式,就藏著很多巴基斯坦、印度的影子。”
那個意外被“奶茶”吸走注意力的下午,我隨即坐上了叮叮車,來到上環熟食市場。這裏有家開在熟食市場裏的“瑞記咖啡”,是我在香港的另一個精神補給站。
已經接近五點半,老板娘拿出最後一桶冰好的瓶裝奶茶,說賣完要準備收檔——為了保持奶茶原味,他們家的冰奶茶不額外加冰,放在冰桶裏,夏天的時候這樣喝是最解渴的狀態。
瑞記不算香港最好喝的奶茶,甚至因為提前泡好,不能走甜,茶香的回甘和濃稠也比不上“我杯茶”的鄭師傅。但落座的十幾分鍾裏,你就能見到幾個步履蹣跚老人,有些坐著看報紙聊天,有些帶著穿校服的小孫子,一杯奶茶,一份蛋治,淡定悠閑;和下午在灣仔車水馬龍路邊“唔使急,最緊要快”的氛圍截然不同。
大概是奶茶也賣得差不多,老板娘把桶裏最後兩瓶奶茶拿給坐在不遠處坐了很久的一位伯伯,親切問候:“你今天沒飲,這樽留給你。”看著老板娘跟阿伯的互動,很顯然是認識很久的老街坊,阿伯緩緩接過奶茶,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擦了下瓶嘴,收起老花鏡,一口一口啜著。
我喝著自己的那份,打趣問阿伯:這麽晚喝奶茶,你不怕睡不好。老板娘笑著搶先回答,“飲左咁多年,他唔飲才會睡不好。”(他喝了這麽多年,不喝才會睡不好)
“我們要在哪裏碰麵”要跟我一起看演唱會的香港姐妹給我發信息。我一看手機,接近六點,寫字樓準備下班了。“上環瑞記,你咧?”
“那就在瑞記等我,我昨晚加班太晚,睡得不夠,演唱會之前需要一杯奶茶解困”。
千年之前,茶葉與奶在絲綢之路上相遇,遊牧與農耕文明在沸騰的茶湯中達成和解。沒有人知道何為咖啡因,隻知道一杯奶茶提神醒腦,可以讓自己走更遠的路。
80年代,茶葉與牛奶在香港的霓虹燈裏遊走,歐洲、中亞和中國在一杯凍奶茶裏獲得了新生。那是個經濟娛樂科技的全麵爆發的時代,也是個由咖啡因支棱起來的時代。
2025年末,一杯富含咖啡因的奶茶,卻被評價為“擦邊毒品”?我雖然可以理解這背後對健康的擔憂,卻也實在覺得有點博眼球了。“過猶不及”,罪魁禍首有沒有可能並不是咖啡因,而是信息不夠透明的商家?
奶茶本身無罪,它讓人能在辦公室困倦午後喚醒靈感,也能是朋友間分享秘密的社交貨幣,更是對抗城市孤獨的溫柔慰藉。在奶與茶相遇的那刻開始,它們就不斷努力地重構人與人、人與城市的情感聯結。
“可是你喝的有點多欸,三杯了,真不怕今晚睡不著麽?”朋友的關切打斷了我的思路。
“這算啥。我還能再喝!”我笑著打趣。
她不知道,我這個中年人另一個運氣,就是擁有喝完港式奶茶還不會失眠的體質。隨時可以“關機”,在這個時代何嚐不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