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魔改"電視劇影片：中國廣電總局為何專項清理？

一些中國電視劇“AI魔改”影片能在YouTube等外網上找到。

中國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在2026年開始之際開展“專項治理”，打擊所謂“AI魔改視頻”，為期一個月。

官方媒體稱，這些影片是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AI）技術，對“經典影視作品”內容作出“顛覆性篡改、魔性解構與低俗化改編”，“幹擾未成年人形成正確文化認知和現實感知”。

廣電總局在2024年年底曾要求地方廣電部門“督促轄區內短視頻平台排查清理AI魔改影視劇的短視頻”，這次則是由總局出麵，在中國全國範圍清剿“AI魔改”電視劇影片。

官方文件的遣詞用字顯示，此次整頓涉及國家安全領域。分析人士向BBC中文指出，這與中國政府試圖維持人民心目中對曆史事件的統一官方敘事不無關係。

“AI魔改”：中國要打擊的是甚麽？

“《甄嬛傳》變身槍戰片”是之前被中國官媒點名批評的“AI魔改”內容之一。

“魔改”並非法律詞語，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機關報《法治日報》曾引述上海律師李悅稱，“魔改”通常指的是對原著進行大幅度、顛覆性的修改，以至於原作的核心元素、人物設定或主題被嚴重改變。一些網上百科網站則稱此詞語起源於2010年代手工愛好者群體對手辦模型的精致改裝活動。

日語有一相似詞語“魔改造”，語出1982年動漫作品《模型狂四郎》，該詞語被應用到不同生活領域，公營日本放送協會（NHK）節目《魔改造之夜》便專門介紹從玩具到家電的各種“魔改造”，以至於傳授相關技術。

中國廣電總局電視劇司在2025年公曆除夕發出的公告稱：“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快速發展，部分網絡賬號濫用AI工具，對經典影視、動畫片等內容進行顛覆性篡改、魔性解構與低俗化改編。”

“這些內容嚴重背離經典作品精神內核，擾亂網絡傳播秩序，助長侵權行為，危害行業發展，幹擾未成年人形成正確文化認知和現實感知。”

公告稱，這次專項治理的目標是清理基於四大名著——《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與《紅樓夢》——曆史題材、中共革命題材、中共認可英模人物等電視劇作品進行“AI魔改”的影片。

公告列出四類清理對象：

嚴重違背原作精神內核和角色形象，顛覆基本認知，解構普遍共識

內容渲染血腥暴力、獵奇低俗，宣揚錯誤價值觀，違背公序良俗

存在對中華文化挪用、篡改的突出問題，導致對真實曆史時空、中華文明標識產生明顯錯位認知，衝擊文化認同

將少年兒童所熟知、所喜愛的動畫形象進行改編生成的各類邪典動畫

在生成式AI出現前，一些對四大名著電視劇作“惡搞”處理的影片早已有人製作。

在研究與教學過程中，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RMIT University）媒體與傳播學院研究員蒯曉瓊博士（Dr Joanne Kuai）曾接觸過這些“AI魔改”內容。

蒯曉瓊博士對BBC中文說：“我較少以個人喜好來評價這類內容，而是關注其是否帶來實質性傷害，例如對曆史與文化的係統性誤讀、對未成年人價值判斷的誤導，或對公共認知與信任的侵蝕。”

比爾·艾奇森博士（Dr Bill Aitchison）是廣東珠海北師香港浸會大學文化與創意學院影視學專業副教授，也是一位行為藝術家和演員。

艾奇森博士對BBC中文說：“我認為新一輪的監管應置於以往多輪媒體監管的脈絡中來看。這些措施合在一起，其用意相當一致：要在公眾心中維持一個官方版本的中國文化與曆史。”

蒯曉瓊博士也說：“中國政府確實高度重視政治與意識形態的一致性，這也直接影響其對生成式AI風險的界定方式。”

“不過，更穩妥的理解是將此次行動置於中國近年來對演算法、平台與生成式AI進行係統性治理的連續脈絡中，而不僅僅視為針對單一內容形態的政治反應。”

電視劇司此次宣布整治前一年，廣電總局網絡視聽司曾發布涉及同類整治的“管理提示”，當中點名《甄嬛傳》變身“槍戰片”，《紅樓夢》改成“武打戲”，《西遊記》孫悟空騎著摩托車揚長而去等為清理對象。按照該公告說法，此類影片是在2024年底興起。

電視劇司的最新公告稱：“專項治理要求網絡視聽平台落實主體責任，強化內容審核把關，堅決清理違規內容，處置亂象突出的賬號，扭轉‘AI魔改’視頻蔓延的不良態勢，為青少年健康成長營造良好網絡空間。”

2025年7月，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兼中共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也曾開展為期兩個月的“清朗·2025年暑期未成年人網絡環境整治”專項行動，整治對象包括“AI功能在未成年人領域不當應用以及誘導沉迷問題”。

公告提及整治對象包括“衝擊文化認同”內容。自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於2014年4月15日提出包括“文化安全”在內的“總體國家安全觀”以來，學術界中共黨員幹部將“文化認同”與維護國安掛鉤的文章接連出現。

2024年4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中共黨委書記吳玉軍教授在《光明日報》撰文，形容“文化認同是國家文化安全的核心”，“文化認同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存續和發展的精神支柱”，“文化認同的確立過程也是一國文化安全得以穩固化的過程”。

武漢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教員張藝博士曾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網站發表文章稱，“文化安全成為實現政治、經濟、社會等各領域現代化的重要前提與關鍵因素”，提出要“通過創新發展模式、拓展傳播渠道等方式⋯⋯促進文化認同，使民族文化深入人心，從根本上維護國家文化安全”。

美國紐約雪城大學（Syracuse University）公共傳播學院教授包尼克（Prof Nick Bowman）專研沉浸式和互動式媒體的使用者體驗，同時也涉獵負責任使用生成式AI領域。他也會恒常到台北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講學。

包尼克教授告訴BBC中文，他對中國出現“AI魔改”影片不感意外。“這是一種‘同人創作’，而娛樂媒體的受眾已經創作了非常、非常久。”

“若從中國政府對媒體審查與監管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措施是可以預期的。但我認為，此舉從根本上誤解了——或許刻意忽略了——那些粉絲參與混剪創作的‘參與式文化’。）

包尼克教授解釋，“參與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概念出自南加州大學安納堡學院（USC Annenberg）傳播學者亨利·詹金斯教授（Prof Henry Jenkins），而“同人創作”是這概念的“極佳例子”：“在世界許多地方，這都是粉絲投入內容的普遍甚至受歡迎的方式。”

“同人創作可以從極為無害的形式——例如替角色創造有趣的背景故事——一直延伸到具爭議性的領域，如涉及政治議題或各種社會亂象，其理由多種多樣。”

“多數情況下，這些‘扭曲’都是刻意的，因為人們想講述那些對自己重要的故事——有時，我們借由重新混合廣受歡迎的戲劇與娛樂作品來完成這件事。”

“AI魔改視頻”冒起有何原因？

比爾·艾奇森博士解釋說：“生成式AI讓人極易重新剪輯、改編經典作品，而此類影片自然也會吸引觀眾。”

“我想（中國）當局擔心的是，這些內容可能會讓他們努力振興的傳統文化淪為笑柄。這種態度帶有某種過時的味道，也與後現代潮流背道而馳，但情況大致如此。”

蒯曉瓊博士指出：“生成式AI改變了內容生產的規模、速度與成本，使潛在有害內容能以極低門檻快速擴散。在此情況下，僅依賴平台自律或市場調節往往不足以應對其外部性風險。”

新華社《經濟參考報》引述AI短劇發行商銳和影視創始人羅時海說，AI漫劇——人物與場景完全憑空生成的漫畫——每分鍾成本約1000元到3000元人民幣（429美元；1.35萬元新台幣）。在Bilibili和YouTube各有46.6萬和2.8萬粉絲的科技博主“Xuan醬”更稱，5秒鍾漫劇成本隻是1.34元，相當於每分鍾40.2元。

從Bilibili到問答網站知乎，所謂“手把手”、“保姆級”的AI影片生成教學，垂手可得。

2025年10月，AI聊天機器人ChatGPT的開發商OpenAI推出其文字生成影片應用Sora的最新版本，短短五天之內錄得全球100萬次下載，超出OpenAI預期。

美國知名YouTube頻道主“野獸先生”吉米·唐納德森（"MrBeast" Jimmy Donaldson）說，全球數以百萬計人正以製作AI影片維生，而AI影片質量足以媲美真實拍攝影片，讓他覺得可怕，因為這讓博主們前途未卜。

“AI魔改”整治有何法理依據？

中外生成式AI應用接連問世，使製作影片成本大幅下降。

廣電總局電視劇司的公告並未提及引用甚麽法律來執行這次專項整治，但綜合中國官方媒體報導“AI魔改”現象的內容，廣電總局有多條跨部門行政法規可供引用。

在2001年起生效，最近一次修訂於2024年12月的中國國務院《出版管理條例》中，將音像製品與電子出版物均定義為出版物，並禁止出版物含有“危害國家統一、主權和領土完整”、“危害國家安全或者損害國家榮譽和利益”、“煽動民族仇恨、民族歧視，破壞民族團結，或者侵害民族風俗、習慣”和“危害社會公德或者民族優秀文化傳統”等多種內容。

《出版管理條例》還規定：“以未成年人為對象的出版物不得含有誘發未成年人模仿違反社會公德的行為和違法犯罪的行為的內容，不得含有恐怖、殘酷等妨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內容。”

2018年3月頒布的原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辦公廳《關於進一步規範網絡視聽節目傳播秩序的通知》規定：“不得擅自對經典文藝作品、廣播影視節目、網絡原創視聽節目作重新剪輯、重新配音、重配字幕，不得截取若幹節目片段拚接成新節目播出；不得傳播編輯後篡改原意產生歧義的作品節目片段。嚴格管理包括網民上傳的類似重編節目，不給存在導向問題、版權問題、內容問題的剪拚改編視聽節目提供傳播渠道。”

此後，廣電總局與國家網信辦還聯同其他政府頒布了2019年《網絡音視頻信息服務管理規定》、2022年《互聯網信息服務深度合成管理規定》和2023年《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中，“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提供者”不僅適用於組織，也適用於個人。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一份報告稱，微短劇行業帶動中國203萬個就業崗位。

蒯曉瓊博士進一步指出：“在涉及經典作品、曆史敘事與兒童內容時，生成式AI的‘再創作’往往同時牽涉著著作權、文化記憶與公共價值的重新配置。因此，關鍵並非是否存在創作自由，而是誰來界定其邊界，以及如何確保技術使用具有可追溯性與責任歸屬。”

中國官媒對“AI魔改視頻”的報導也多有引述律師或法學學者，指出這些製作行為可能構成對“改編權”、“表演者權”和“肖像權”的侵犯。

包尼克教授認為，一般而言，媒體企業往往不願強力取締粉絲“魔改”行為，“因為這些公司正從‘參與式文化’中受惠——粉絲能持續與內容保持互動。”

“在美國的情境下，若創作者能主張自己的同人創作具有轉化性（transformation），這類作品多半會受到保護。又或者，媒體企業可能根本不想因打擊創作者而招致負麵輿論。”

但包尼克教授表明，這並不意味著“魔改”內容製作者絕對安全：“如果相關企業能證明自己在市場或聲譽方麵受損，那粉絲的辯護空間就會縮小。”

“AI魔改”存在實際危害嗎？

中國官媒強調“AI魔改視頻”危害青少年心智成長。

官方中共《人民日報》2025年11月的一篇評論文章稱，“有孩子接觸AI魔改的‘外國山海經’以後，竟認定‘山海經就是國外的，中國的山海經一點兒也不好看’”，“部分經AI魔改後的內容還被製作成商品，甚至演變為學生之間的‘社交貨幣’，傳遞了畸形價值觀”。

《山海經》是出自公元前221年前先秦時期的神話故事與博物百科典籍。《人民日報》文章稱：“當平台扛起責任，監管長出牙齒，家庭學校形成合力，AI魔改這股‘髒流量’必將無處遁形，孩子們才能在清朗的網絡空間裏，讀懂真正的《山海經》，走健康的成長路。”

BBC全球虛假信息核查團隊（Global Disinformation Team）與兒童新聞節目Newsround曾於2023年聯合調查YouTube等平台上由AI生成的科學、科技、工程和數學（STEM）教育影片，在超過50條頻道上發現20種語言以上的錯誤訊息影片，內容包含各式偽科學與陰謀論。

BBC記者安排英國和泰國各一群10至12歲學童先後收看內容真確與AI編造的影片。一位英國學生對BBC表示，他“不知道”原來古埃及人掌握了“金字塔發電”技術——那是實驗中調查記者團隊被演算法推送的AI編造內容。

牛津大學互聯網研究所（Oxford Internet Institute）的維多利亞·納什博士（Dr Victoria Nash）當時對BBC分析說：“我們對那些與官方說法相悖的事物總是格外著迷，而兒童比成年人更容易受到影響。”

“孩子往往會先把自己看到的東西視為事實。或許要等年紀再大一些，他們才會開始質疑。”

紐約雪城大學包尼克教授對BBC中文說：“我不確定這是否真的是生成式AI的問題，因為世世代代以來，我們都在創作各式同人作品——從無害到極端的新舊例子皆然。

“這隻是新技術再次揭示舊問題。我們或許可以說：‘更麻煩是因為AI讓畫麵看起來更真實。’但我不確定這本身就構成問題。”

不側重政策甚至法律管理，透過受眾教育來抗衡“AI魔改”，在中國是否可行？

珠海北師港浸大的比爾·艾奇森博士說：“我能理解的是，當談到對曆史與時事的理解，他們希望避免走上美國那種‘後真相’（post-truth）的道路，因為那可能導致社會分裂，因此他們堅持推行單一的曆史敘事。”

“在一個更具多元性的社會，你或許會期待透過更完善的教育與媒體素養，加上較為柔性的內容監管來解決問題，但中國並非那樣的環境，所以監管在其中扮演了更大的角色。”

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的蒯曉瓊博士說：“生成式AI的潛在危害遠不止於‘改寫經典’。”

“更嚴重的問題包括針對長者的AI詐騙、AI陪伴與數位親密關係所引發的倫理爭議、生成內容中延續與放大的人類偏見，以及深偽技術對公共信任與事實判斷的侵蝕。”

她還說：“AI與媒體素養教育無疑十分重要，且需要長期、持續的投入。然而，在生成式AI高度情緒化、沉浸式與個人化的內容環境中，僅依賴一般公眾，尤其是兒童、青少年或長者，自行辨識風險，並不現實。因此，多數治理體係都必須結合教育、平台責任、製度規範與監管工具，形成多層次的治理安排。”

整治“AI魔改”會波及中國網絡影視發展嗎？

中國不同調研平台均形容微短劇已成為規模龐大的產業。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中國網民規模11.23億人，微短劇用戶達6.26億人。私營深圳DataEye研究院報告稱，2024年中國微短劇市場規模505億元人民幣，首次超過電影票房規模，推算2025年市場規模將達到634.3億元，同比增長25.6%；2027年達到856.5億元。

北京營銷數據調研企業秒針係統聯同中國廣告協會和深圳大學傳播學院製作的係列報告指出，2025年的AI微短劇內容發布量約1.5億條，預測到2030年將達每年4.2億條。

相比於傳統電視劇與電影，各類微短劇目前在中國無須送審以獲取政府批文。但《經濟參考報》報導稱，業內人士預期，2026年上半年，政府有關部門將出台更具體、更嚴格的AI短劇管理規定，其可能包含相關審核及細分規則。

蒯曉瓊博士認為，廣電總局對“AI魔改視頻”的整治行動確實存在“治理外溢”的風險。

“當規範標準較為概括時，創作者可能因避險而出現自我審查，從而壓縮創作空間，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製度上的不自信。”

“然而，曆史經驗亦顯示，創造力往往不會因此消失，而是轉化為更隱晦、更具抵抗性、也更具想像力的文化實踐。人們終究會持續創作，並以新的方式回應限製。”

比爾·艾奇森博士說：“微短劇的製作者本就習慣在監管框架下運作，並會迅速配合新規定，因此應該能在沒有重大阻礙下繼續製作。”

蒯曉瓊博士補充說，考慮到AI詐騙等問題，具備專業規範與公共責任的內容創作者，反而有機會透過可信、優質的內容，重新建立與受眾之間的信任關係。

包尼克教授指出，從正麵看，已有事例表明“參與式文化”能夠影響媒體本身，“遊戲開發者與連續劇主創會從同人作品中借用元素，再把這些內容融入自己的商業作品”。而同一時間，他認為電視編劇、製作人與演員無論是否麵臨這類取締行動，都仍會持續創作內容。

“若真要說影響，恐怕是取締會削弱粉絲的投入，而這從來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