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10月17日,伯納德·阿爾諾(右1)與特朗普在得克薩斯州LV美國新工廠。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文 | 溫世君
編輯 | 孫春芳
出品 | 棱鏡·騰訊小滿工作室
巴黎,香榭麗舍大道103號,那座肅穆的匯豐銀行法國總部大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超現實的景致:這座1898年落成、建築麵積相當於三個足球場的新藝術風格大樓,被印滿LV經典老花的圍擋整個包裹起來,並加裝了巨型金屬質感“扣鎖”與“鉚釘”——一隻龐大的金屬行李箱,空降巴黎心髒地段。
即便每年要支付巴黎市政府170萬歐元公共領域占用費,還深陷“非法廣告”投訴訴訟,這隻巨大的行李箱依然兀自矗立。和周圍環境的格格不入,恰恰就是意圖所在——不隻是誇張的廣告或者裝置藝術,更是一場明晃晃的心智侵略,強行闖入視野,霸占人們的注意力。
實際上,這棟建築正在被整體改造,巨大的行李箱理論上隻是“工程圍擋”。按計劃,這裏將在2027年變身為LV全球首家酒店、博物館與旗艦店的綜合體。
“我們簡直瘋了,不是嗎?”2025年10月,LVMH集團老板伯納德·阿爾諾巡視過這個巴黎市中心的大工地後,略帶得意地對身旁的下屬、LV CEO皮耶特羅·貝卡裏說道。
LVMH是全球規模最大的奢侈品集團,業務橫跨時裝、皮具、鍾表、珠寶、美妝、酒、零售等業務,擁有LV、迪奧、芬迪、蒂芙尼、寶格麗、軒尼詩、日默瓦、絲芙蘭等70多個品牌。
截至2026年初,LVMH市值已逾3200億歐元(2.64萬億人民幣),位居歐洲上市公司之首。LVMH也是歐洲最大的私人雇主,還是《回聲報》(法國的《華爾街日報》)、《巴黎人報》等主流媒體的實控人,深度影響著歐洲政商輿情。
在美國科技巨頭盤踞的全球財富之巔,LVMH老板伯納德·阿爾諾也是異類。他多次登頂世界首富,目前仍以1938億美元(1.35萬億人民幣)的身家,位居全球第七——穩坐歐洲首富寶座,也是全球前十富豪中唯一非美國企業家。即便是在AI浪潮下如日中天的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當下的身家仍與伯納德·阿爾諾有著約300億美元的差距。
但世間還有一項對每個人都平等的財富——時間。
對於年近77歲的伯納德·阿爾諾而言,他一手打造的奢侈品帝國,除了2025年艱難的業績增長壓力外,當下也麵臨一個非常關鍵議題:接班人。
90分鍾家庭午餐裏的薛定諤儲君
離開香榭麗舍大道喧鬧的施工現場,在巴黎蒙田大道22號的LVMH總部私人餐廳裏,空氣卻有幾分緊張。這是伯納德·阿爾諾的月度家庭午餐,但精致的法國菜與自家酒莊釀造的美酒,都不是主角。
90分鍾午餐裏,伯納德·阿爾諾會拿出提前備好問題的iPad——內容自然離不開LVMH運營管理。他起身離座,繞著餐桌逐一征詢五位子女的看法。這是家庭聚餐,也是月度麵試。
時至今日,年過七旬的伯納德·阿爾諾,從未就接班人人選給出過任何明確的信號。
這似乎是一種曆史上反複上演的帝王之術:儲君是權力天然的分割者,而薛定諤的接班人狀態,反而會讓競爭者們更好地協同且絕對服從。況且,不到最後一刻,老王都可以反悔。
這種掌控欲甚至成了家族內部的禁忌。正如伯納德·阿爾諾現任妻子海倫·梅西耶不久前被問及LVMH繼承人話題時坦言:“這是我們幾乎從不談論的話題”,“一切全由他定奪”。
對於這位掌門人而言,人生詞典裏似乎從未收錄“退位”二字。這或許源於他野心勃勃的底色:這位建築承包商之子,雖未出身於那些與品牌同名的奢侈品世家,但這位“披著羊絨的狼”,幾十年間通過一輪輪冷峻的資本並購圍獵,一手締造了龐大的LVMH帝國——自然不會甘心放手。
何況,眼下這個奢侈品帝國並非處在順風順水的階段,老船長這時候鬆手並不放心。
2025年上半年,LVMH淨利潤同比縮水22%,中國及除日本外的亞洲市場有機收入下滑10%。即便第三季度數據略有回暖,但在奢侈品行業剛曆經2008年以來最差的2024年後,以LV、迪奧為首的時尚皮革部門及其核心區域市場雙雙承壓,仍為LVMH的前景蒙上了陰影。
2025年4月,76歲的伯納德·阿爾諾再次推動LVMH修改公司章程,將董事長與CEO的任職年齡上限由80歲調高至85歲。而就在三年前的2022年,這個限製才剛剛從75歲調整至80歲。
這也讓LVMH權力交接有了新的時間表:2034年。於是,這場漫長的繼承人考核進入了更難熬的加時賽。
頭婚兩位70後子女已各據一方
有趣的是,伯納德·阿爾諾有過兩段婚姻,所以他的接班人們也形成了一種天然的年齡梯隊。
1973年,時年24歲的伯納德·阿爾諾與安妮·德瓦夫林成婚,先後於1975年與1977年迎來長女德爾菲娜與長子安托萬。雖然這段婚姻在1990年就已結束,但這對“70後”子女,目前已身居要職。
德爾菲娜·阿爾諾與父親容貌酷似,她於2023年初接過彼得羅·貝卡裏的職位,出任迪奧高級時裝(Christian Dior Couture)董事長兼CEO,後者升任LV CEO。
雖然迪奧的香水、化妝品業務不在其治下,但她掌控的成衣、皮具與珠寶,才是奠定這一集團第二大品牌地位的核心所在。更重要的是,作為五個子女中唯一躋身LVMH執行委員會的人,她已進入了最高決策圈。
她的胞弟安托萬·阿爾諾則掌管著這個奢侈品帝國的門麵,負責LVMH的傳播、品牌形象與環境事務。
在奢侈品行業,品牌無疑是維持產品高額溢價的核心資產,安托萬·阿爾諾的職責即在於此——正是由他親手操刀,以約1.5億歐元的投入,讓LVMH成為2024年巴黎奧運會最高級別的讚助商。
此外,作為LVMH上層控股公司Christian Dior的副董事長兼CEO,安托萬·阿爾諾還是父親掌控這個奢侈品帝國權力的關鍵棋子。
截至2024年12月31日,Christian Dior持有LVMH42%的股份及57%的投票權;若疊加阿爾諾家族直接持有的7%股份及8%投票權,無疑在資本層麵實現了對LVMH的絕對控製。
二婚90後長子是白宮老熟人
1991年,時年42歲的伯納德·阿爾諾開啟了第二段婚姻,娶了小他10歲的加拿大鋼琴家海倫·梅西埃。這段持續至今的婚姻,給伯納德·阿爾諾帶來了三個“90後”兒子。
出生於1992年的亞曆山大是第二段婚姻中的長子,在LVMH體係內已任職10餘年。
2021年,LVMH以158億美元完成了奢侈品史上最大的並購,將美國珠寶品牌蒂芙尼收入囊中,隨即,不到30歲的亞曆山大·阿爾諾出任該品牌的執行副總裁,負責產品戰略與品牌傳播——蒂芙尼與耐克的聯名合作,正是他的手筆。
2025年2月,他又被下達新的任務,調任酒類業務板塊酩悅軒尼詩(Moët Hennessy,LVMH中MH的來源)的副CEO。這是一種“顧命老臣”模式:酩悅軒尼詩新任CEO讓-雅克·吉奧尼曾掌管LVMH財務大權20年,是父親信任的老將。
在此前的兩個財年,LVMH的酒類業務已連續下跌。2024年,其營收與利潤分別下滑11%和36%,淪為集團最差。
究其原因,除了全球年輕一代正在遠離傳統奢侈酒類的因素外,更直接的掣肘在於其“不可移動性”:香檳與幹邑受到嚴格的原產地命名保護,生產無法外遷歐洲之外。疊加其高溢價和奢侈品的標簽,在美國牽頭的全球貿易博弈中,難免成為關稅的標靶。
2025年5月,亞曆山大·阿爾諾曾陪同父親伯納德·阿爾諾前往美國,並與特朗普在白宮會麵。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美國總統。
早在2019年10月,時年27歲的亞曆山大·阿爾諾就曾出現在美國得克薩斯州LV新工廠的剪彩儀式上。當時,特朗普帶著女兒和女婿親臨現場,稱讚這對父子為美國帶來了就業與繁榮。
特朗普在現場說:“這是一個我非常熟悉的品牌,這麽多年它讓我花了不少錢。”
但很顯然,對於標榜“歐洲製造”而獲得高額利潤的奢侈品而言,在美國建廠是個不得已的選擇。
套娃股權與老父親的平衡術
出生於1995年的弗雷德裏克,為二婚三兄弟中次子,如今已年過30。
2017年,他尚未正式畢業便加入LVMH旗下腕表品牌泰格豪雅,2020年出任該品牌CEO;2024年1月,其職權進一步升級,就任LVMH腕表業務CEO,全麵執掌包含泰格豪雅、宇舶、真力時在內的LVMH腕表品牌。
2024年6月,弗雷德裏克·阿爾諾又獲得一項關鍵的任命,出任家族控股公司Financiere Agache的董事總經理。
這種套娃式的股權結構,又是父親伯納德·阿爾諾在兩房子女之間的一次平衡術:他同父異母哥哥安托萬·阿爾諾擔任副董事長和CEO的Christian Dior,是LVMH的母公司;而弗雷德裏克·阿爾諾任職的Financiere Agache,則是Christian Dior的母公司——持有後者96%的股份。
這種平衡也融入在了血液裏。據稱,他們的父親甚至不允許五個子女在生活中“討論、調侃彼此在網球、鋼琴這類事情上誰更出色”。
2025年6月,弗雷德裏克·阿爾諾出任LVMH旗下品牌諾悠翩雅的CEO。
不同於LV等品牌的“Logo經濟”,諾悠翩雅的商業策略是強調昂貴材質,同時用高定價篩選客群。其核心單品野生小羊駝絨大衣,在中國市場的定價為31.5萬元人民幣——當然看不到logo,有這麽一群客戶,錢多到無需對外證明。這是LVMH利潤率最高的品牌之一,讓親兒子上陣,本質也是在收攏權力。
年紀最小的兒子讓·阿爾諾出生於1998年。2021年他一畢業,就進入了LVMH,先是擔任LV腕表業務市場與開發總監,很快就成為了LV腕表總監。
將LV這個集團最核心的品牌,嫁接到利潤豐厚的高級腕表業務上——這是年逾古稀的老父親下的一步高棋,也是一次對這位最年輕兒子的實戰測試。
畢竟,對育有一女四子的伯納德·阿爾諾而言,血脈至親的信任,隻不過是叩開接班大門的入場券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