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子驍(農健/圖)
“上岸”海外公務員近一年,陳子驍笑稱“角色轉變太快了”。
在《去外國考公:中國學生的另類“上岸”》中,他分享了入職澳大利亞昆士蘭州政府的故事,吸引不少海內外網友關注。“和半年前相比,要承擔更多具有挑戰性的任務。工作日漸忙碌且充實,但生活似乎變得有些單調。”如何平衡兩者之間的狀態,是陳子驍正在作答的“新命題”。
中國人的麵孔和身份,給他帶來了更多切身感觸。
“聊到白酒,澳大利亞人竟然知道國窖1573;街上常見的比亞迪新能源汽車,被身邊朋友視為購車的Top list(優先選擇)之一。”在昆士蘭州布裏斯班,雖然會說中文的人不多,但陳子驍仍能感受到滿滿的“中國元素”。
“近半年來更忙了”
“不好意思,會議室突然被占滿了,隻能借用隔壁部門的會議室進行通話。”
再次約訪陳子驍時,和半年前相比,他言語中多了一份局促與匆忙。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恰逢“School Holiday(學校假期)”,加上聖誕節假期,隔壁部門很多同事出門度假了。12月,是當地上班族的休假高峰期。
“不瞞你說,我近期也有回國旅行的計劃。”電話那頭語調輕鬆了許多。對於陳子驍來說,這是近半年來難得的喘息機會。
轉折發生在8月前後。告別入職前半年以培訓、會議紀要為主的基礎事務,他逐漸從輔助性工作轉向獨立攻堅。帶教導師亦逐步放手,將核心任務交由其負責。在植被政策與立法部門(Vegetation policy and legislation),一項地理信息係統軟件項目正由他執行推進。
“過去導師會和我說,‘第一步應該這樣做,緊接著你可以這麽做,然後就大功告成了’,現在更多是靠自己發揮主觀能動性。”他介紹,這項工作需要花費極大精力去與IT開發團隊對接溝通,同時應對測試過程中一些意想不到的bug。
工作強度和專業度在“加速抬升”的同時,陳子驍直言會有露怯心態。他不想展示出能力上的不足,隻能暗地裏去埋頭改變。谘詢組員、請教領導,以及翻閱各種資料文件。
如此困難,他不是第一次硬著頭皮去啃了。
剛到澳大利亞攻讀碩士學位時,英文的聽寫一度讓他感到非常困難。“大家稱之為Language Barrier(語言障礙)。我聽不懂教授在講什麽,口音、俚語、語速等等,都讓人感到晦澀難懂。作為老師,關注的是在規定時間內把課程內容完整地呈現給學生。”
於是,他不停地課外補習、課堂上踴躍發言、頻繁使用俚語等,包括畢業後進入職場,也努力將這套“笨功夫”運用到各種場景中。在跨文化生存環境中,慢慢地掌握了自己的一套發展邏輯。
“如今,也很感恩身邊同事給予的耐心。遇到難以理解的內容,大家都會細致拆解,試著用我能聽懂的方式去解釋。”陳子驍認為,職場合作不是單方麵的付出,更像是一場“雙向奔赴”。於是,他認真梳理每次會議記錄,生怕遺漏關鍵信息;反複查看工作錄像細節,力求把流程處理得穩妥且周全。
作為昆士蘭州政府中為數不多的黃種人麵孔,這段經曆給予了許多人借鑒和鼓勵。
“2025年8月初報道發布後,很多老朋友、新朋友都看到了。雖然州政府的入職競爭激烈,一定程度上傾向於本地人。但隻要足夠優秀,東亞人也有機會脫穎而出。”回到國內,依然會有人向他打聽在海外政府部門的任職情況。
“故事的意義不在於我,而是讓讀者們了解到,有這麽一個工作機會可以去爭取。”陳子驍說。

當地時間2025年7月2日,澳大利亞布裏斯班,遊客在庫塔山觀景台眺望布裏斯班中央商務區。 (視覺中國/圖)
挫折與收獲
陳子驍的家鄉,是澳大利亞8500公裏外的山東濰坊。
雖然父母在體製內工作,卻從未對其擇業方向施加過多束縛,這讓他得以在人生坐標係裏自由探索。“我並非一早就想要進入政府工作。”他坦陳,“但若有私企和政府兩份工作擺在麵前,可能更傾向於去政府部門。”
對於山東人而言,“鐵飯碗”是天然存在著的影響力。
“你知道的,兄弟,這在我家鄉直接‘起飛’了。”陳子驍打趣道。長輩眼中,在政府部門上班自帶光環,尤其是“海外公務員”,更成為親戚朋友們爭相誇讚的談資。
但在澳大利亞的職場語境裏,這份“光環”並沒有想象中耀眼。“客觀來講,當地對公職人員沒有太強濾鏡。”無論是大型企業職員,還是政府部門職員,本質上都是在社會中立足的職業選擇,無高低之分。
“更開放的思維、更多元的選擇、更獨立的思想。”相較於海外“公務員”帶來的虛名,陳子驍尤為看重海外經曆所賦予的成長。
本科期間,就讀於國內某所211院校的他,獲得了一次赴美遊學機會。
在這裏,不同文化間的思維碰撞,開放且自由的討論氛圍,點亮了少年去觸摸更廣闊邊界的渴望。回國後,“走出去”的想法變得愈發清晰。
最初家人規劃的是考取國內研究生,但當陳子驍表露心意時,依然得到了毫無保留的支持。“他們從來不會替我作決定,一直都是充分尊重我的選擇。”多年後回望,內心依然感念這份無私的包容。
接下來的日子,他一頭紮進了留學準備中:反複練習雅思真題,輾轉打聽院校專業,潛心準備申請文書。2021年,當收到墨爾本大學環境類專業的offer時,那顆被渴望澆灌的種子,終於長成了夢想的模樣。
然而,未知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一切都是新的。”初入澳大利亞課堂,他花了很長時間去適應。除了語言理解有障礙,課程難度陡增也讓他感到無所適從。演講、考試、論文等成績不如預期,如鈍器一樣敲打著自信心,“甚至我還偷偷地哭過。”那些消化失落的時刻,成為陳子驍最初的留學記憶。
生活上也避免不了困擾。擔心自己的口語,無法正確表達內心想法。哪怕是日常交流,也會反複糾結“是否冒犯到別人”。陌生的環境與複雜的人際關係,悄然放大了自我懷疑。“這是一種全方位的跨度。”
赴澳求學的第二年,陳子驍逐漸找到了適應性節奏。更重要的是,麵對這片南半球土地,已從初來乍到的新奇,沉澱為一種更深層的認知——關於製度、文化,以及人如何在其中安放自己。
本科畢業後,他曾在國內實習過一陣子。“每天就是打卡、坐班、下班,時間被切得整整齊齊,像一塊塊預製板。”高度結構化的工作節奏,帶來如此思考:所謂職場,是否注定是對個性的消磨?
“但並非如此。例如澳大利亞,更傾向於‘結果導向’的彈性管理:隻要按時完成任務,員工可以在既定時間內自主安排工作。”他認可這樣一種模式。於是,昆士蘭州政府官網發布職員招募信息時,陳子驍嚐試性地投出了簡曆。
該招募全稱為管培生項目(Graduate program),主要麵向全澳各高校的應屆畢業生,包括醫療、教育、警衛等職能部門,競爭極為激烈。“一個熱門崗位,動輒幾百人申請。”陳子驍感歎,“甚至比國內考公務員還卷。”
經過簡曆初篩、筆試麵試考察等環節,他最終成功被錄用。“80名新人,華人或中國留學生隻有2-3人。”顯然,這是對個人能力的一種高度認可。
“不隻是長城或熊貓”
盡管近半年工作更忙碌了,但個人作息反而規律許多。
布裏斯班的夏夜,十點左右陳子驍便關掉了燈。窗外的街道沉入寂靜,偶爾經過的路人也放輕腳步。曾經習慣熬夜的年輕人,如今在夜色漸濃時安然入夢。
變化發生,或許源於白天被填滿的工作日程,又或許是城市的慢節奏輕輕推著走。在這裏,人們不熱衷於喧鬧,咖啡館讀完一本書,獨自沿著河岸慢跑。這並非人際疏離,而是大眾對個人空間感的尊重。
“大家喜歡獨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他說,“這種氛圍讓我覺得自在,也是想留下來的原因之一。”
對於籃球的熱愛,也找到了鮮活時刻。“周二和周五比較特別,早上五點多就醒了,前往與朋友們約好的球局。”晨光剛至,球場燈光已亮,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隊友間簡短的招呼、投進三分後的擊掌,此起彼伏。
“早起,如今多了份期待。”語氣裏沒有勉強,反而是一種輕盈的興奮。這種轉變,既是作息的調整,也是心態的重塑。剛來澳大利亞時,他的社交圈以華人為主;如今,通過工作和籃球等社交活動,他結識了越來越多外國朋友。
在昆士蘭州,尤其是布裏斯班,華人比例相對較低,跨文化的交往幾乎是生活常態。而本地人對中國的興趣,也比陳子驍預想的要濃厚得多。
“大家對中國很關注。”他說,“認知上不隻是長城或熊貓,也會聊具體的品牌、技術,甚至細節。”讓他印象最深的是,街上越來越多的比亞迪新能源汽車——不少澳大利亞朋友直言,這是他們購車清單上的優先選項。更意外的是,一次閑聊中,有人竟提到國窖1573。
“大多人以為白酒是國人的生活符號,沒想到在海外也有知名度。以上種種,我作為炎黃子孫是感到自豪的。”他認為,相較於前些年,歐美對亞洲文化更多聚焦於日韓。現在,大家對中國文化的興趣度和好奇心在增強,這誠然與綜合國力提升有著莫大關係。
作為有著跨文化經曆的海外中國人,陳子驍樂見這樣一種社會思潮的變化。他並不刻意扮演“文化使者”,而是在生活中自然地分享中國故事。
在他看來,真正的理解,不是單向輸出,而是建立在平等交流之上的互信互鑒。而他,恰好站在這樣一個交匯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