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芳
在2025年即將結束的時刻,河南省鶴壁市山城區石林鎮三家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張桂芳覺得自己“迎來了人生新的階段”:“我竟然沒有哭。”
事情要從一名多次提出超額補償的村民說起。此前,村裏為了興建廠房,集中流轉了一批土地。廠房建好後,一位村民對此前談好的土地補償價格不滿,多次找到村委會和上級部門,要求再支付一筆額外的補償金。
2025年12月24日早上8點多,張桂芳剛到村委會辦公室不久,這位村民又來了。在張桂芳反複強調這筆錢不合理後,對方罵了她。因為言辭過於惡劣,張桂芳覺得,“他在侮辱我的人格”。
類似罵人的話,在擔任三家村村委會主任的這五年裏,張桂芳聽過三遍,“前兩遍我都‘破防’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晚上睡不著覺,睡著了也會反複夢到自己被罵的場景;有時候,自己明明在做別的事情,但是一想到被罵的場景,眼淚還是會唰地掉下來。張桂芳覺得自己無法釋懷,甚至開始感到心髒不舒服。醫生告訴她,生理上的不適是心理引起的,這是“心病”。
但這一次,28歲的張桂芳不一樣了。被罵後的這天晚上,張桂芳把車停在路邊,回憶起自己白天的表現,她略帶戲謔又認真地宣布:“我在28歲步入了人生的一個新的階段:這一整年,我沒有因為工作傷心流淚。”
對張桂芳而言,五年工作帶給她的,遠不止“沒有哭”。歲末年初,河南省即將迎來新一輪的村“兩委”換屆,這名鶴壁市曾經“最年輕的村支書”,也將開始新的挑戰。
“幸運”和“足夠努力”
過去五年間,麵對不同的鏡頭和人群,張桂芳講過無數遍自己成為“97村長小芳”的經曆:2020年冬天,大學畢業在外創業的張桂芳收到來自家鄉的邀請,希望她回村工作;後來,她高票當選為三家村黨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
彼時的張桂芳,隻有23歲。鶴壁市山城區委組織部掌握的數據顯示,在上一輪河南省村“兩委”換屆的2021年,張桂芳是整個鶴壁市最年輕的村委會主任。
三家村是中原大地上諸多普通農村中的一個,年輕人在外求學、務工,年老的村民守著幾畝土地,試圖從裏麵種出一家人的生活。村子離鶴壁市山城區不遠,開車隻要十多分鍾,但村裏沒有產業,交通便利帶來的增益也十分有限。
張桂芳記得,自己剛回村工作時,因修建河道等基礎工作,村委會負債百萬元,賬上基本沒錢。66歲的三家村黨支部支部委員張二平也記得彼時的困窘:“那時候村委會連正常的電費都交不起,有時候用電,還需要去找領導審批、要經費。”
作為新上任的年輕村支書,幫助集體增收,是張桂芳的首要任務。由此,一個以張桂芳為主的互聯網賬號“97村長小芳”誕生了。靠著年齡帶來的反差和分享在農村工作的日常,賬號積累了最初的一批粉絲。
後來,在線下,張桂芳開始帶著村民們種南瓜、小米,發展產業;線上,她積極參加綜藝和各類訪談節目,接受媒體采訪,靠著自己努力掙來的名氣,和村民們一起直播、賣農副產品。慢慢地,村委會不光還清了欠債,甚至有了餘錢,給村民發上了福利。
如今,“97村長小芳”在全網擁有約六十萬粉絲。被人喜歡不是天分,回憶起自己走紅的經曆,張桂芳覺得,“幸運”和“足夠努力”是兩個必不可少的條件,“你有我的工作強度,你也會成功的”。
在互聯網上走紅後,張桂芳有了諸多和各地村支書交流的機會,總有人問她:“為什麽我們村沒有讚助?”她也總會告訴對方:“想辦法。”
這不是托辭,而是基於現實給出的最誠懇的建議。“你讓我具體地告訴你,我怎麽把讚助拉到手的嗎?你要我一字一句地告訴你嗎?每個人遇到的情況都不一樣,我也會被拒絕很多次,你就想辦法。”
比如,為了賣村裏的小米,張桂芳給不少人發過消息。他們中有錄節目時認識的嘉賓,有企業家,還有此前采訪過她的記者。絕大部分時候,人情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對方偶爾回饋的善意,也足以幫她一把:有人自費購買了小米送給親友,還有嘉賓無償幫她賣出了三千多單小米。
在某一次商務合作中,張桂芳開玩笑似的告訴對方:“姐,我們還有兩千單小米,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聯係我。”結果,在這一次原本和小米毫無關係的合作中,對方真的預訂了一千單小米。
“我覺得你隻要把這個事情記在心裏,想辦法去做,就一定能做成。”張桂芳補充。
2025年12月22日早上7點多,張桂芳和村民們準備一起出發去鄭州泡溫泉。
帶全村老人旅遊
2025年12月底,和南方周末記者見麵時,張桂芳已經連續無休工作了十多天。結束在外省的出差後,她晚上9點多才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她還得參加此前定好了的集體活動。
身體的極度勞累,讓她再次產生了“眼睛一睜就不想上班”的想法。不過,和兩年前相比,這種想法出現的頻率低了很多。
次日早上7點,張桂芳準時出現在了村委會門口,和她一起的,還有50名三家村的女性村民:她們要去鄭州泡溫泉,這是之前談好的合作。對方負擔村民們出遊的費用並提供場地,與之相對的,張桂芳要在短視頻平台上為商家做宣傳。
帶村民們集體出遊的經曆,則會被全程記錄,構成了“97村長小芳”從2025年夏天開始更新的“全村老人旅遊”係列視頻——這是“足夠努力”的另一個注腳,源於流量下滑後的“自救”。
“有段時間,我可能是全網粉絲最多的村支書,但我很快被迭代了。尤其是2025年,我可能從村支書賽道的頭部博主,到了腰部,現在可能到了小腿甚至腳後跟。”張桂芳覺得,這種變化是正常的,畢竟“別人不可能永遠隻信任你,永遠隻信任你也對其他人不公平”。
張桂芳最早意識到流量的變化,大約是2024年年底。彼時,他們的收入主要依靠直播。以往,直播間人數多的時候,有上千人;但後來,“直播有點陷入僵局”,少的時候隻有十幾個人。時至今日,張桂芳依然自詡“摸不準流量”,“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人來,甚至都有點相信‘玄學’了”。
張桂芳記得,有一次,她在直播時穿了一件胸前印花是青蛙的衣服,“那天有一個品賣‘爆’了,賣了幾百單。”後來,連著好幾天的直播,張桂芳都要穿著這件衣服。“有時候晚上把衣服洗了,早上起床的時候衣服還有點潮,我就拿到辦公室晾著,晚上直播前再穿上。”
偶爾奏效的“玄學”並沒能拯救直播的頹勢,張桂芳謀劃著再次被互聯網看見,但找不到方向。“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但除了依靠互聯網讓我的工作做得更好之外,我也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
張桂芳曾問過一些邀請她參加節目的攝製組和前來采訪的記者:“全國這麽多村支書,你們為什麽選我?你覺得我有什麽特殊的地方?”有人告訴她,他們是從一份可選擇的名單中挑了比較有特色的人;也有人告訴她,是因為她身上呈現出的巨大反差——一名年輕女性回到農村,建設家鄉,甚至幹得還不錯。
在某種程度上,後者的理由和張桂芳最初在互聯網上對自己的定位一致:“97”是張桂芳出生的年份,“村長”是她的工作,“小芳”則代表了她自己。但隨著時間的流逝,“97村長小芳”似乎不再是一個具有反差的、能吸引人的標簽,張桂芳需要第二個標簽,幫自己走出流量的困境。
“人努力,天幫忙”的故事在2025年夏天再次發生。6月的一天,朋友來找她拍視頻。張桂芳隨口說了一句想帶著村民們一起去紅旗渠,沒想到對方真的幫她聯係上了一個廣告商,由此有了第一個帶著村民去旅行的視頻。
後來,這段視頻在全網的播放量超過了一千萬,“97村長小芳”和三家村,再次被互聯網看見了。
也是在第一期視頻發出後,不少景區主動向張桂芳和村民們發出了邀請。抱著“提升村民的幸福感也是一種收入”的想法,“全村老人旅遊”係列開始更新。截至2025年12月底,視頻更新到了第八期,村民們旅遊的目的地,也從河南省內,拓展到了山東青島和北京。
對張桂芳和三家村而言,“全村老人旅遊”係列視頻的成功,不僅意味著出現了第二個標簽,也意味著賬號實現了從直播到短視頻的轉變。村集體收入的增加,再次有了可能。
下一個五年
迄今,帶著100名村民去北京旅遊的花銷,是“全村老人旅遊”係列中最昂貴的:大約10萬元。張桂芳說,雖然村集體有點積蓄了,但“絕對沒有10萬元閑錢能用在這上麵”。而這次旅遊之所以能成行,依然來自一家三輪車企業和互聯網公司的資源置換。
絕大部分時候,張桂芳擁有商業交易的主動和自覺,會積極幫品牌做口播、充分露出產品。但偶爾,她也會有點恍惚,自己仿佛也成了一件商品。
2025年下半年,她做了一個小手術,不太適合出鏡。她和此前溝通的商家協商:自己能不能隻配音、不出鏡?對方立即拒絕了。最終,這段視頻的拍攝時間延後了一個月。“我好像變成了一把鑰匙,隻有把我插到門裏麵,村民們才能走出去。”
另一個讓人略感不適的細節是,做手術時,張桂芳已經躺在了病床上。醫生看著她,忽然掏出了手機,翻出她的賬號問:“這是你嗎?你的賬號怎麽做出來的啊?”那一瞬間,她隻覺得尷尬和無所適從。
在成為“97村長小芳”五年後,張桂芳也時常會出現一些困惑。有人告訴她,在解決生存問題之外,她帶著村民去旅遊、開運動會、聚會,都是在提供額外的情緒價值,這似乎不是一名村支書的職責——她承擔了原本應該由親人或子女承擔的責任。
張桂芳沒有意識到這種“應該”或“不應該”,她隻是覺得,如果一件事情,村民們都能參與進來,村莊才會更和諧,大家生活的氛圍也會更好,村子也才有變得更好更強的希望。大家一起出去玩是如此,張桂芳希望,將來村子裏做別的事情或者發展產業時,也能如此。
產業,是張桂芳一直想在三家村做的事情。在她看來,產業是一個村莊生存的根本,“大家一提到三家村,就想到一個產品,而不是五顏六色的畫或者張桂芳,這樣不對”。張桂芳希望,未來能淡化自己在三家村的影響,產業能代替自己,成為三家村新的記憶點。而這,也和她自己的規劃有關。
2021年剛回家鄉時,張桂芳給自己的計劃是先幹一屆。也是彼時,她的個性簽名改成了“2021—2025在做一件很酷的事”。後來,因為工作做得不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因為她關注三家村。時至今日,張桂芳的去留已經不再是一件僅憑自己就能決定的事了:她得考慮太多人的想法。
倘若存在下一個繼續擔任村支書的五年,張桂芳的計劃依然和發展產業有關:將土地更好地利用起來,把小米產業“做大做強”。甚至在某一天,她離開了三家村,村民們依然能靠產業衣食無憂。
對於三家村之外的世界,張桂芳也有一點恐懼,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一個更大的世界裏生活得更好,也不知道自己除了村支書之外,還能幹好什麽工作。“有時候我也會想,到底是我優秀,還是平台優秀?我之所以能做成這麽多事情,到底是因為我有能力,還是因為我在鄉村大家對我有濾鏡?”
不過,當提到“假如不當村支書,最想做什麽時?”張桂芳的答案和工作無關:“我特別想去北京讀書,之前最大的努力是報了一個網課班。”
“到目前為止,我覺得我付出最多的應該還是村支書的工作。”她補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