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的被捕,重新引發了石油市場多年來基本被擱置的一個問題:如果委內瑞拉石油產業在美國影響下開始所謂的“正常化”進程,將導致全球石油產業發生怎樣的變化?
美國總統特朗普周六發表最新講話時表示,美對委內瑞拉石油的製裁仍將繼續,但他同時指出美國計劃“深度參與”委內瑞拉石油領域,投入數十億美元,修複當地嚴重破損的基礎設施,尤其是石油基礎設施,並開始創造收益。
美國政府將此定位為“資源回收計劃”,暗示企業將通過直接獲取原油實現“成本補償”。
根據官方數據顯示,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大的石油儲量,但由於管理不善、投資不足和製裁,其原油產量目前仍僅為先前產能的一小部分。
據倫敦能源研究所稱,委內瑞拉擁有全球約17%的石油儲量——即3030億桶,超過了歐佩克的實際領導者沙特阿拉伯。不過,委內瑞拉目前僅占全球供應量的1%。據美國能源部稱,委內瑞拉的大部分石油儲量是位於該國中部奧裏諾科河流域的重油,這使得其原油生產成本高昂,但技術上相對簡單。

伍德麥肯茲估算顯示,要實現日增產50萬桶,需投入150-200億美元,這凸顯其超重質原油的高資本密集度。然而在全球能源格局中,這可能仍是個劃算的交易——作為現有油田的修複而非新發現,其每桶產能成本比圭亞那或巴西當前的深水項目低約25%。
可以預見,無論局勢如何演變,整個委內瑞拉石油產業重塑的過程都將較為漫長。短期內,油價也仍將主要受歐佩克+政策、俄羅斯出口及全球需求變化的影響,而非委內瑞拉政局的變動。
但從整個產業鏈看,未來影響最先顯現的領域可能是下遊環節——即包括煉油商和石化工廠在內的石油加工企業。
潛在贏家:美國沿海煉油商?
不少業內人士表示,若未來委內瑞拉相關產業政策受到美國挾製,美國墨西哥灣沿岸煉油商將最直接受益——委內瑞拉原油屬於高硫重質原油,恰好符合該地區多數煉油廠的設計處理能力。此前,美國對委內瑞拉和俄羅斯的製裁曾迫使美國煉油廠使用更昂貴或次優的替代品替換重質原油,這些有時會導致煉油廠的利潤空間收窄。
而即使是適度、可靠的委內瑞拉供應,未來也將改善那些配置加工重質高硫原油的煉油廠的原料靈活性和經濟效益——因為它們可以折價購買這些原油。
根據美國能源信息署最新進口數據,10月僅有少數美國煉油廠接收了委內瑞拉原油——當月總進口量約420萬桶。其中瓦萊羅煉油公司以約160萬桶位居首位,其次是保羅斯伯勒煉油廠(PBF能源旗下)120萬桶、雪佛龍100萬桶,以及Phillips
66公司約50萬桶。
從整體來看,這些來自委內瑞拉的進口量,相對於這些煉油商從其他重質原油供應商處采購的規模微不足道。
僅去年10月一個月,瓦萊羅就從墨西哥進口近500萬桶原油,從哥倫比亞進口逾200萬桶,並從巴西、厄瓜多爾和阿根廷追加采購重質原油。雪佛龍墨西哥灣沿岸及西海岸煉油係統高度依賴圭亞那、墨西哥、沙特、伊拉克和加拿大原油,其中圭亞那原油進口量數倍於委內瑞拉。
雪佛龍是目前唯一一家在委內瑞拉油田作業的美國大型石油公司,其生產的重質原油供美國墨西哥灣沿岸及其他地區的煉油廠使用。休斯頓萊斯大學貝克研究所拉丁美洲能源項目主任Francisco
Monaldi表示,雪佛龍公司已做好充分準備,一旦委內瑞拉石油開采開放,它將立即成為最大的受益者。不過,他也指出,其他美國石油公司將密切關注委內瑞拉的政治穩定性,並觀望運營環境和合同框架的演變。
他說,最有可能重返美國市場的公司是康菲石油公司,因為他們被拖欠超過100億美元的款項,如果不重返委內瑞拉市場,他們不太可能拿到這筆錢。他還補充稱,埃克森美孚公司也可能重返該國市場,但被拖欠的款項沒有康菲石油公司那麽多。“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和雪佛龍這三家公司不會擔心投資重油,因為重油在美國的需求量很大,而且它們對脫碳的關注度較低。”
同時,美國煉油商無需委內瑞拉重拾全球主要供應商地位,便可獲得一定的經濟收益——即便委內瑞拉僅能提供少量增量且可靠的原油——具備融資、保險和交易條件,也能為複雜煉油廠拓寬重質酸性原油選擇範圍,並改善原料成本效益。
MST Financial能源研究主管Saul
Kavonic估計,如果委內瑞拉新政府能夠解除製裁並吸引外國投資者回歸,那麽中期內委內瑞拉石油出口量可能接近300萬桶。
長期輸家:加拿大重質原油生產商
而最具深意的競爭格局,則將在更遠的未來顯現——加拿大重油生產商的出口將受衝擊,這與加拿大自身降低對美國依賴的努力形成交集。
這或許也是美方試圖主宰委內瑞拉原油出口的關鍵意義。委內瑞拉原油在品質、煉油適配性及終端市場方麵,與加拿大油砂原油構成最直接的競爭。兩者均為高硫重質原油,主要由具備焦化能力的美國煉油廠采購。
即使是溫和、持續的委內瑞拉出口,也將在這個加拿大曾享有異常有利地位的細分市場中重新引入競爭。
委內瑞拉長期缺席西方市場,令加拿大重質原油鞏固了其作為那些配置加工重質原油的美國煉油廠主導供應商的地位。
加拿大目前每日向美國出口約330萬桶原油,其原油約占美國煉油廠處理量的四分之一。其中大部分為重質油砂原油,主要流向美國中西部和墨西哥灣沿岸地區——當地煉油廠最初正是為加工委內瑞拉和墨西哥重質原油而建。
這種對美國的依賴,長期以來已被加拿大方麵視為戰略軟肋。曆屆加拿大政府都致力於拓展出口渠道和終端市場。在現任總理卡尼對加拿大經濟政策的影響下,政府的政策重心已從不惜代價擴大產量轉向改善市場準入、增強價格韌性和提升長期競爭力。
不過,這種更深層次的出口多元化仍有很長的路要走。諸如修建真正東西向管道連接阿爾伯塔原油與大西洋沿岸等宏偉構想,在政治和商業層麵仍麵臨挑戰,2030年前實現的可能性不大。鐵路出口雖能提供有限靈活性,但成本更高且可靠性較低。目前美國仍是加拿大油砂產品壓倒性的主要出口目的地。
而委內瑞拉局勢的迅速變化,可能為在美上市的加拿大生產商——如Suncor能源、Cenovus能源、加拿大自然資源公司和帝國石油,埋下長期敘事風險。委內瑞拉原油不會一夜取代加拿大供應,這亦非2026年的盈利問題。但隨著時間推移,競爭加劇可能限製重質原油價差的上升空間,侵蝕支撐油砂利潤的稀缺溢價——而屆時加拿大可能仍未能徹底擺脫對美國市場的過度依賴。
相比之下,美國頁岩生產商則基本不會受影響——其產量以輕質原油為主,本身也無法替代委內瑞拉重質原油。其經濟效益取決於鑽井效率、成本及油價——而非與重質原油的競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