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書到電影,我們的文化生活,在靜悄悄地全麵崩塌
ELLEMEN睿士
2026-01-03 19:48:21
書店關門潮
這是不斷和書店告別的一年。
9月,成府路上的豆瓣書店掛起告別海報,這家開了近二十年的小店,以庫存書、二手書和少量簽名書聞名,宣布進入閉店倒計時。
10月,庫布裏克書店閉店。12月再次路過時,店裏換成了家具店的陳設,門口的Kubrick招牌還在,隻是r和i已經傾斜了45度,疲態盡顯地倒在左邊。
11月,競園刺魚書店宣布閉店。這家以港台和外版書為主的書店,用“thornback”,一種長相並不討喜的魚命名,寄托著一種期望:能自主地選擇、過上清醒的生活。
不止是獨立書店。今年以來,蔦屋、西西弗、新華書店、三聯等連鎖品牌,也陸續關閉了部分門店。有人總結,許多書店一生中最受關注的時刻,隻有開業與閉店這兩天。
書展or文創大集
另一邊,書展熱鬧。今年夏天,上海書展紅極一時。魯迅的毛背心被莫言穿在身上,契訶夫“天氣好極了,錢幾乎沒有”的手提包也很吸引眼球。不少出版社給出五折左右的折扣,疊加消費券後,部分書價甚至低於線上。
數據顯示,本屆上海書展共接待讀者38.2萬人次,圖書銷售碼洋同比增長31.6%,文創產品銷售收入翻倍。
盡管一些老讀者感到陌生,覺得文創的存在感過強,或者現場人多而匆忙,書本缺少了被介紹、被討論的空間,更像個文創集市。
但這其實很好理解,就像很多出版人認同的一句話:“出版是為了繼續出版。”
出版人“為愛發電”
開始上班的文青們發現,大量的紙質書成了一種奢侈,它預設你擁有穩定的住所、可期的收入以及豐盈的文化體力,於是紛紛選擇務實起來,選擇購買電子書,甚至很多人幹脆沒法完整地看完一本書。
圖書零售市場已經走過高速增長階段,近年來碼洋規模開始收縮,2020—2024年碼洋均呈現負增長。2025年前三季度圖書市場碼洋為786.09億元,同比下降10.4%。如果剔除掉教輔等文教類圖書,降幅達到15.49%。
上海譯文出版社在公告中提到,重版書銷量明顯下滑,作為出版基本盤的讀者需求正在萎縮,並宣布取消傳統發行部,轉向內容運營。有著文青、理想主義者標簽的“出版社打工人”這個身份,逐漸在社交平台上變得常見。
隨手翻到一本書,被一本從未聽過名字的雜誌吸引,從一個作家走向一個國度、一種文化,這種無關算法推送、實體地相遇和“發現”的體驗,想必會是越來越珍稀的事情。
電影院,文藝生活的另一大組成部分。
如果說“沒有人在乎電影了”,這樣的判斷似乎有些武斷。2025年並非沒有亮點——中國電影市場罕見地迎來了一個動畫電影大年。年初的《哪吒2》,年底的《瘋狂動物城2》,外加年中的《羅小黑戰記2》《浪浪山小妖怪》,以及引進動畫電影《貓貓的奇幻漂流》《鬼滅之刃:無限城篇》等等,超過250億元的動畫電影票房,讓2025成為中國影史動畫電影票房最高的一年。
但整體而言,2025年,大多數電影沒能把觀眾拉回影院。上半年總票房達到292.31億元,同比增長22.9%,其中150多億元《哪吒2》占了半壁江山,平日單日票房回落至十多年前水平。
消失的電影院數量更直觀。2025年,740家影院關停。2019年,這個數字是438家。
這一年,我們好像更難為了同一部作品坐下來,心平氣和地交換意見。第97屆奧斯卡頒給獨立電影《阿諾拉》(Anora)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原創劇本和最佳剪輯在內的五項大獎,成為當晚最大贏家。但簡中互聯網上評價極化,稱它為“近60年來豆瓣評分最低的奧斯卡最佳影片之一”。
2025年末,對“什麽是好電影”的共識的荒蕪,具象化為兩欄尷尬的空白。不久前,豆瓣不久前發布的2025年度電影榜單中,“評分最高華語電影”類目下,第九名和第十名赫然空缺。
而另一邊,短劇市場規模已超過電影全年票房。今年前8個月,微短劇獨立App的人均單日使用時長達120.5分鍾,用戶規模接近7億人——這意味著,每兩個中國人裏就有一個會刷短劇,每人每天花在短劇上的時間,剛好足夠看完一部電影。
也就是說,文藝青年們很可能都在看短劇,比如賈樟柯。
被命名為“泰勒·斯威夫特之年”的2024過去了,有關她的討論依舊在延續。2025年,黴黴訂婚,與隨後的新專輯The Life
of a Showgirl上線,某種意義上與時代巡回演唱會幕後紀錄片The End of an
Era(一個時代的終結)片名形成了巧妙互文。
今年,相比前一年Sabrina Carpenter的Espresso, Please Please
Please,Chappell Roan的Good Luck, Babe!,以及Charli
XCX那張幾乎定義流行文化氣候的Brat,2025年似乎缺少一個足夠大而美麗的話題。
不過,華語音樂領域出現了值得玩味的新現象,來自廣東惠州的rapper攬佬超越了周傑倫,成為Spotify華語歌手月聽眾第一名。誕生了“別墅裏麵唱K,水池裏麵銀龍魚”的《大展宏圖》,MV在YouTube上的播放量突破千萬。
更具“時代落幕”意味的,是12月23日陪伴聽眾二十餘年的全英文歌曲電台HIT FM正式停播。在Owl City和Carly
Rae Jepsen的歌曲Good Time(2012年)結束後,頻道進入靜默。後來網友發現,近年來,HIT
FM電台主持人陸續離職了。據媒體不完全統計,2025年,中國大陸已有至少9個電台頻道停播。網友引用歌詞告別那段有電台相伴的時光:“HIT
FM, it’s always a good time.”
古典音樂在中國家庭的退燒,尤其是鋼琴銷售的斷崖式下跌,近兩年被媒體廣泛報道。
而另一邊,代表現場藝術的演唱會、音樂節依舊火爆,更有“劇場熱”短暫地激活了線下演出經濟,尤其是在北京上海兩大熱門演出城市,音樂劇、舞劇蓬勃發展。就在剛剛過去的12月28日,在上海連演56天、65場的引進音樂劇《悲慘世界》,在提前一年開票的情況下,仍舊出現了秒售罄、一票難求的現象。
在今天,一邊是虛擬世界逐漸成為文化經濟中的第三空間,一邊是線下的老派文藝生活,似乎需要與情緒價值綁定才能生存。而後者意味著更高昂的時間與金錢成本。
從什麽時候開始,朋友圈裏美術館的照片少了,健身擼鐵自拍變多了?
2025年,對傳統畫廊和美術館來說,是壓力集中顯現的一年。客流減少、運營成本高企、讚助和企業支持收緊,曾經風光一時的民營美術館們,接連黯淡。
這兩年,全球藝術市場的日子都不好過。根據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證券2025年發布的數據,2024年全球藝術市場整體下滑超過一成,而中國市場的跌幅尤為劇烈,降至2009年來的最低點。無論是以中小機構為主的畫廊,還是頭部拍賣行,下行壓力幾乎覆蓋所有環節:畫廊盈利普遍收縮,拍賣成交額明顯回落,大型拍賣行總成交額大幅下滑20%-25%。
普通人對藝術的價值判斷也在改變。真實故事計劃的文章《看展女孩消失在朋友圈》觀察到,今天,人們更願意作為社交名片展示的生活切麵,已經不再是站在美術館大尺幅作品前的背影,而是搞錢日常、健身打卡,諸如此類更能被清晰量化、肉眼可見的東西。
北京初雪那天,趙濤在銀幕上跳起十年前《山河故人》的片頭曲Go
West。我們終於撞進了賈樟柯構想的2025年,卻發現世界不僅在Turn Right(向右轉),還在集體Turn
Off(關機)些什麽。比如,關掉一些嚴肅文化產品的選項,轉而去消費更“省力”的東西。也就是今年被熱議的一個詞——“文化體力”。
當倦怠的工作、懂我們的算法、好用的AI,沒有理解障礙的短視頻、短劇、網文,都來圍剿我們僅存的文化體力,投降是更容易的。比如,去年諾貝爾文學獎頒布後,要求自己看完至少韓江的一本小說,但今年,能準確複述克拉斯諾霍爾卡伊·拉斯洛的名字,也很了不起了。
維持文化體力確實是非常奢侈的事情。對於“996”的人來說,一部電影兩小時,相當於工作日下班到家的一半時間。在文學作品裏,通常要經過漫長的跋涉才能偶爾獲得腦內綻放煙花的快樂,當然敵不過每幾秒就給出一個轉折的短視頻和短劇。
文藝生活或許在退潮,但依然沒有絕跡。它依然發生在屏幕之外、在算法和AI無法觸及的地方,那裏可能有比現實更廣闊的東西。
2026,會更好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