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說過:“我總覺得最近的輿論亂象太多了,很多事情都讓人忍不住吐槽。粗略估了一下,如果我把手頭的事情忙完,那估計可以連寫十天公眾號,但現在隻能先憋著。”
這兩天,我手頭的事情並沒有忙完,但因為趕上了元旦假期,工作節奏稍一放緩,就有點憋不住了,所以先釋放了一下,連寫了兩篇文章。今天這篇也是憋不住的產物,我想先從“鉛筆社”點入。
鉛筆社全名“鉛筆經濟研究社”,是一個古早的民間團體,創立於2006年6月,以傳播極右翼的自由意誌主義以及建立在這一意識形態之上的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簡稱“奧派”)為己任。當然,和絕大多數網絡上的趣緣團隊一樣,鉛筆社活躍了幾年之後,也不免內訌,最終銷聲匿跡。
為什麽這個團體要叫“鉛筆社”?他們在成立辭中解釋得很明確,這是來自美國奧派智庫“經濟教育基金會”(Foundation for
Economical Education)的創始人倫納德·裏德(Leonard E. Read,
1898–1983)在1958年寫的一篇著名隨筆《我,鉛筆:講給倫納德·裏德的家譜》(I, Pencil: My Family
Tree as Told to Leonard Read)。
那篇文章說,即使是鉛筆這樣簡單的商品,背後也隱藏了許許多多人的勞動。比如,鉛筆的筆身是用木頭做的,在20世紀中期的美國,這木頭主要來自加利福尼亞州和俄勒岡州出產的北美翠柏(學名Calocedrus
decurrens)木材。光是砍伐北美翠柏,就需要許多伐木工人的勞動。不僅如此,伐木工人要用到鋸子、繩索、卡車等大量工具,這些工具的製造也需要大量勞動;伐木工人所居住的營地裏麵又有食堂,食堂裏有廚師在辛苦做飯,而他們所準備的那些食品和飲料(比如提神用的咖啡),本身又凝聚了許多人的心血。
這還隻是伐木環節,之後的運輸環節、加工環節,都牽涉到不計其數的勞動。這還隻是木頭,鉛筆裏的其他成分——比如石墨筆芯和頭上的橡皮擦——也都有這麽複雜的由來過程,而且很多原料正如咖啡豆一樣,產自世界各個地方。這樣看的話,要生產一支小小的鉛筆,竟然需要數以百萬甚至千萬計的人參與其中。
然而,沒有一個人指揮了全部這些工作,絕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對生產鉛筆有貢獻。使用鉛筆的人,也根本不關心它的由來。相反,所有人都在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利益、滿足自己的欲望,在自由的市場上與他人交易。正是這樣一個龐大的、無中心的自由市場,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一樣,神奇地讓成百上千萬人的勞動協調起來,最終製造出了一支鉛筆。作者最後的結論就是,隻要有自由,就有奇跡。他因此呼籲——讓我們起來捍衛自由市場,反對政府和其他組織的幹預和統籌!
這當然是一篇雄辯的、很有感染力的文章,但很抱歉,並不能說服我。我不認同自由意誌主義,也不認同奧派。盡管我確實不關心日常生活中用的大量商品是怎樣製造的、由誰製造的,主要是關心不過來,但對於少數商品,我非常在乎它們的產地、生產者和生產方式,支持商家標出這些溯源信息,支持各國政府和國際機構幹預和統籌,為這些商品建立完善的追溯係統。
我舉一個我已經說過好幾次的例子——三文魚。以下幾段摘抄自我去年的文章《以西貝為例,了解什麽是虛假類比、再定義謬誤和滑坡謬誤》:
本來,飲食界所謂“三文魚”(salmon),指的是大西洋、太平洋所產的幾種生活在海洋中的鮭魚,特指大西洋鮭(Salmo
salar)。因為它們具有共同的海生習性,所以具有類似的養殖方式,需要經曆類似的質量檢驗和檢疫。對於顧客來說,三文魚的生食風險相對較低,主要原因是作為海產魚類,它們的寄生蟲生存在人體比較陌生的海水環境中,因此進入人體比較容易被免疫係統識別,所以不易感染人類。
然而近年來,中國西部某些省份的水產養殖者和利益相關人士,企圖把淡水產的虹鱒(Oncorhynchus
mykiss)也塞進“三文魚”範圍,想讓這個詞的外延擴大。養殖虹鱒的魚肉,用於冒充三文魚時,在外觀和味道上確實足以亂真,但問題在於它是完全的淡水魚類,其寄生蟲很容易感染人類。雖然漁業上也有可以避免養殖虹鱒感染寄生蟲的方法,但往往要求比較苛刻的養殖條件。
因為這種區別,我一向認為,虹鱒不宜稱為三文魚,應該用它自己的名號售賣。當然,我的意見毫無價值;從2018年起,在有關部門的授意下,虹鱒在中國就允許打著“三文魚”的旗號販賣了。……
因此,也是從2018年起,我就開始重視市麵上的三文魚溯源信息。凡是無法提供明確證據,表明魚肉是來自真正的三文魚、而非虹鱒的產品,我一概不會吃。這麽做其實並不是因為我擔心健康風險,而是因為我就是看不慣虹鱒相關的利益集團這種指鹿為馬的做法。當然說實話,我本來也不怎麽吃魚,對三文魚更沒有什麽特別的嗜好,所以這種忌口對我的生活並沒有造成什麽影響。
我其實有一個更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買的所有製造品都擁有“公平貿易”認證,生產它們的工廠都嚴格遵循了八小時工作製,沒有強迫勞動。但我也清楚,這種願望根本不切實際,所以我在買東西時,也隻能對背後可能的不公平問題暗暗表示內疚,除此之外別無它法。當然這個話題如果再深入說下去就敏感了,打住。
同樣,詞語作為一種思想的“產品”,也有其生產和流通的過程。而且與製造品不同,詞語(特別是網絡熱詞)的生產和流通往往要依托於有形的媒介。在互聯網時代,這些媒介往往很容易查證,所以詞語的溯源相對比較容易。
我一直是一個科學類通俗讀物的寫作者。常年碼字的習慣,讓我對詞語的使用比較敏感。就比如我上麵提到的《我,鉛筆》這篇文章,其中在說到美國鉛筆所用木頭的供應樹種時,用的表述是cedar。不懂植物學的人,往往簡單地按著詞典給的簡明釋義譯為“雪鬆”,但這其實是誤譯。追本溯源的話,Cedar這個詞一開始指的確實是雪鬆(學名Cedrus
deodara),但在美國英語中,它更多指的是北美洲本土的其他針葉樹種,而且不止一種。《我,鉛筆》中說的那種產自加利福尼亞州和俄勒岡州的cedar,就壓根不是雪鬆,而是北美翠柏。
再比如這幾年,有一種叫“粉黛亂子草”(學名Muhlenbergia
capillaris)的觀賞草非常受歡迎,其花序呈粉紅色,非常漂亮,每年觀賞季都很吸睛。但我個人從來都拒絕使用“粉黛亂子草”這個中文名,而是使用它的另一個中文名“毛芒亂子草”(直譯自英文名hairawn
muly)。理由很簡單:追本溯源的話,“粉黛”是古代女性化妝用的白色的“粉”和青黑色的“黛”的合稱,所呈現的是黑白兩色,根本不是粉紅色。事實上,所謂“粉紅”,本來也是指白色和紅色調和之後形成的淡紅色,“粉”在其中仍然意為“白”。我可以接受園藝界把“粉紅”簡稱為“粉”,但我不能接受園藝界附庸風雅,進一步把“粉黛”這個古詞也用於表示粉紅色。
對於2025年底火起來的“斬殺線”這個詞,我也秉持了這種先溯源的態度。“斬殺線”本來是個遊戲術語,指的是遊戲角色單位血量(生命值)的某個閾值。血量降到這個閾值之下以後,遊戲角色便可以被特定的技能或組合瞬間擊殺,再無恢複血量的機會。
2025年12月8日,嗶哩嗶哩(B站)自媒體博主“斯奎奇大王”(又名“牢A”)發布視頻,將“斬殺線”引申到遊戲以外的地方,用於形容美國中產階級的脆弱性。本來亮麗光鮮、歲月靜好的中產階級,如果遭遇了大病、失業等不可抗力,或者染上吸毒、賭博等惡癖,就可能一夜之間淪為無家可歸者,再不能翻身,甚至早早喪命。隨後,這個詞逐漸火爆簡中網絡,掀起了新一陣嘲諷和批判美國的熱潮。
我一開始並沒有特別排斥這個詞。美國中產階級是不是有這種一夜滑落的現象?有,美國人自己也做過反思。如果這是事實,那麽中國人當然也有討論和批判的自由。而且,如果拋開一切背景的話,原則上我並不是很讚同那種“中國也有斬殺線你怎麽不說?”的反駁,因為在批判性思維看來,這是標準的“你也一樣謬誤”(tu
quoquefallacy),是在轉移話題。
但隨著這個話題越來越熱,我也看到了更多的文章,從各個方麵對“斯奎奇大王”做出了全麵的反駁。首先,“斯奎奇大王”作為一個“小粉紅”自媒體,討論美國斬殺線的目的,就是為了說中國比美國強太多。這種對比是他本人主動挑起來的,那麽反駁者指出中國也有斬殺線問題,就完全沒有問題,不是犯了“你也一樣謬誤”。
其次,很多人指出,“斯奎奇大王”為了論證美國中產階級以及其他人有多慘,胡編亂造了大量虛假的證據。比如“碼頭青年”公眾號在《關於爆火的牢A的美國斬殺線,我有一些不同看法》一文中就指出,“斯奎奇大王”說2025年9月美國互聯網公司掀起裁員潮,導致不少微軟程序員被“斬殺”,成為流浪漢,隻能住到西雅圖的下水道裏麵,結果12月西雅圖下大雨,導致河流潰堤,洪水灌進下水道,把這些失業程序員都淹死了,這一整段繪聲繪色的故事,就都是胡說八道。
“斯奎奇大王”講的最驚悚的故事,則是說西雅圖街頭有大量屍體,有的來自非法移民,有的來自黑幫火並,往往身首不全,甚至高度腐敗。而這些死人的家屬也無力收斂,幹脆將屍體賣給醫學機構。許多身在美國的華人指出,這些更是舌粲蓮花、信口開河的怪談。
不僅如此,“斯奎奇大王”還偽造了自己的身份,說他是在美國醫學院求學的留學生,兼職替人收屍,這也遭到了許多質疑。有好事者對“斯奎奇大王”做了“開盒”(通過各種途徑獲取其真實身份並公布出來)處理,結果表明他給自己打造的人設確實是假的。當然,由於“開盒”是非法行為,我在這裏自然也不便透露他的真實姓名、籍貫和學曆。
溯源溯到了這一步,我的態度也發生了180度轉變。引申到鍵政領域的“斬殺線”這個詞,如果僅從語義學的表麵去看,似乎生動形象,不妨一用,但如果從語用學的深層次去看,則是來自一個欺世盜名、毫無廉恥的貨色,正如某些商品(比如非洲的某些鑽石)表麵上看去光鮮亮麗,背後卻沾著許多人血一樣。因此,除了這篇文章之外,我不會在其他任何地方使用“斬殺線”這個詞,因為我覺得惡心。即使是這篇文章,在寫作過程中,我也覺得頻頻打下“斬殺線”這三個字是髒了我的手指。
所以本文發表之後,我會立即去洗手,而且會用上三年疫情期間學會的七步洗手法。口訣:內、外、夾、弓、大、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