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畫，引爆中國整個博物館體係的信任危機

C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南京博物院屬中國“國家一級博物館”。

中國國家文物局與中共江蘇省委近日分別立案調查南京博物院文物遭監守自盜疑雲，據報導，南博前院長徐湖平已被帶走調查。

事件起源於一卷於1959年捐贈予南博的明代畫家仇英作品《江南春》被發現今年5月出現在拍賣場上，售前估價達8800萬元人民幣（1256萬美元；3.95億元新台幣）。捐贈者龐家的後人對此事進行了舉報。

更為弔詭的是，根據該博物館的紀錄，被公開拍賣的這幅《江南春》曾經在1960年代被鑒定為贗品，隨後送到江蘇省文物總店處理。這幅畫作被指在2001年由神秘人物以6800元人民幣買走。在社媒上，這種操作被質疑為有人刻意監守自盜。

官方介入調查前此事進一步發酵。一名自稱南博退休員工的男子12月21日實名舉報徐湖平涉嫌盜取“數以千計”北京故宮南遷文物，並將之評定為贗品，然後倒賣。

南京博物院被中國輿論廣泛稱為與北京故宮博物院知名度齊名的機構。調查部門目前尚未公布具體罪嫌是否屬實，以及涉案金額多寡。

中國剛於今年3月實施《文物保護法》修正案，禁止買賣公告被盜文物。

在中國《刑法》下，倒賣被禁止交易之文物，構成倒賣文物罪，“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

一幅《江南春》引爆的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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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中共建政後，龐萊臣後人向多家公立博物館捐贈藏品，其中南京博物院獲得137套各式文物。上海澎湃新聞於12月17日報導南京博物院文物倒賣疑雲。事源已故收藏家龐萊臣後人在狀告南博侵害名譽權的過程中，從南博的舉證中發現仇英《江南春》早已在1990年代流入民間收藏。

龐元濟，字萊臣，1864年生，浙江吳興南潯人（今湖州市南潯區）。據北京故宮博物院官網介紹，他是清朝至民國年間的實業家，又因精於收藏銅器、瓷器、書畫、玉器等而聞名。

據官方《人民政協報》資料，龐萊臣1949年3月逝世，同年10月中共建政。1959年，龐萊臣之孫龐增和向南京博物院捐贈137套藏品，當中就包括了《江南春》圖卷。

現居蘇州的龐增和女兒龐叔令告訴澎湃新聞，今年5月，她發現《江南春》圖卷被放到北京一場拍賣預展上，估價達8800萬元。她向國家文物部門舉報後，拍賣公司撤回圖卷。

6月底，龐叔令手持法院民事調解書，前往南博勘驗當年所捐贈藏品，但南博方麵無法向其展示《江南春》圖卷等五件古畫藏品。12月16日，龐叔令向法院申請強製南京博物院提供《江南春》圖卷等古畫的詳細流轉去向文件。

報導發表後，南京博物院發表“情況說明”稱，這五套古畫已先後於1961年和1964年被評定為“偽”和“假”品，並於1990年代按照中國文化部《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處置”。

南博承認與龐叔令之間尚有訴訟在法院審理中，“下一步，我院將積極配合該案件審理，深入核查該五幅畫作的去向，如果發現當年處置過程中存在違法違規行為，將配合有關部門依法依規嚴肅處理”。

不過南博的聲明同時稱：“關於拍賣市場出現的《江南春》圖卷是否為受贈畫作，尚待進一步查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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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原籍江蘇，除龐萊臣捐贈藏品外，故宮藏品中也有不少其畫作。圖為台北故宮持有的仇英《漢宮春曉》畫卷選段。青島正在新聞19日晚聯係上現年82歲的徐湖平，他稱自己身體抱恙在家，且自2008年退休至今近20年，不再過問外界的事。“這個事沒有經我手，我不是書畫鑒定家。”

至21日，一個名為“南博典藏人”的微信視頻號發表老人郭禮典的一段影片，宣稱實名舉報徐湖平在任期間，私自提取自二戰抗日戰爭時期起便存放於南京的北京故宮文物，將之評成贗品後，與兒子徐湘江合謀倒賣。

郭禮典自稱為南博典藏部退休職工，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自己從2010年起向多部門舉報此事，一直未收到有效反饋；《中國新聞周刊》22日多次致電徐湖平，電話無人接聽。

事件發酵至23日，中共江蘇省委宣布成立由紀委監委、宣傳、政法、公安、文旅、文物等部門組成的調查組，“對南京博物院受贈文物保管處置中存在的問題，以及其他藏品安全問題，進一步全麵深入調查，並依據調查結果對違法違規問題進行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同日，官方新華社報導，國家文物局工作組已經“於日前赴南京開展工作”。

與香港《明報》屬同一媒體集團的《亞洲周刊》隨即在微博上發布消息稱，徐湖平夫妻已被帶走調查。24日早上，郭禮典也被接到江蘇省委招待所西康賓館接受工作組問詢。

Weibo.com/Yazhou Zhoukan

  6800元到8800萬元？

南博17日發表的“情況說明”稱：“1959年1月，我院正式接收龐增和先生捐贈的137幅龐家收藏畫作。報道中提及的五幅爭議畫作，1961年經由張珩、韓慎先、謝稚柳組成的專家組鑒定為‘偽’；1964年經由王敦化、徐沄秋、許莘農組成的專家組再次鑒定為‘假’。”

聲明中提及的這六個名字中，張珩、韓慎先、謝稚柳都能從網上找到敘述其背景的資料，同時三人皆已作古；許莘農有被文獻敘述為“南京博物院老一輩的古書畫鑒定專家、鑒藏家、詞人、詩家”，但王敦化、徐沄秋被龐叔令質疑隻是南博的工作人員，“根本不是書畫鑒定專家”。

龐叔令對澎湃新聞說：“龐家捐贈的文物現存於故宮博物院、南京博物院、上海博物院、蘇州博物館，並有不少文物為各家博物館鎮館之寶。我父親與我於1959年向南京博物院捐贈的文物，都是珍品，不存在偽作。”

“南京博物院擅自認定五件藏品係偽作的行為，嚴重損害了我曾祖父及父親的聲譽。”

新華社19日發表有關古畫流落民間事件的“追蹤”報導，稱南博館方出示了兩份鑒定紀錄，以及《江南春》圖卷被評定為贗品後，被館方“劃撥、調劑”的紀錄，顯示原江蘇省文化廳於1997年4月21日同意調劑，同年5月8日，圖卷撥交給原江蘇省文物總店，至2001年4月16日被“顧客”以6800元價格購走，銷售清單上的品名為“仿仇英山水卷”。

Weibo.com/Xinhua

報導並未談及徐湖平在此過程中的角色，但其中展示的一份1997年5月8日《江南春》圖卷退出南京博物院館藏記錄上，有疑似徐湖平在院長簽字欄的簽名。

《亞洲周刊》刊發其所稱的龐叔令授權發布聲明，批評新華社報導“不公正、不客觀”，其中提到：“1997年梁白泉是南博時任院長，徐湖平是時任副院長。根據我國法律法規，徐湖平無權批準將《江南春圖卷》等1259件剔除品書畫‘撥交’江蘇省文物商店，無權以院長名義簽批如此重大館藏流出，其行為已涉嫌犯罪，本人在此公開請求國家對此人進行調查。”

在輿論質疑徐湖平角色之際，一篇中共江蘇省委機關報《新華日報》2017年3月的報導，以及一段2024年5月發布的影片，被網民和自媒體挖出。

《新華日報》的專訪寫道：“身為博物館專家，一定要有底線。徐湖平說，他的底線就是‘不收藏，不鑒定，不介入藏品交易’。”

然而，在博主“何紅衛魅力平江”拍攝的影片中，徐湖平疑似坐在家中，身後擺滿各種古色古香的擺設，牆上也掛滿了書法。

影片中的老人說：“我叫徐湖平，就是湖南平江。”拍攝者何紅衛是《魅力平江》編輯部總編。湖南平江縣曾於1928年發生中共所稱的“平江起義”，又稱“秋收起義”或“秋收暴動”，旨在顛覆中國國民黨政權。

Douyin/@hehongweimei

另一方麵，實名舉報人郭禮典在錄影片段中指控徐湖平在任期間，“未經國家文物局批準，擅自撕毀文物保管箱上的抗戰時期的封條，起出大量珍貴文物。接下來他指使鑒定專家，包括故宮文物在內館藏文物鑒定為贗品，然後低價銷售給自己主管的江蘇省文物商店，再轉手倒賣給其子徐湘江在上海開的文物拍賣公司”。

郭禮典的影片並未談及《江南春》圖卷是否透過同一手段倒賣民間，但他聲稱南博40多名職工早於2008年起已聯名舉報徐湖平多次，案件卻石沉大海。

徐湘江目前未有對此公開指控作出回應。

  南京博物院、江蘇省文物總店與故宮南遷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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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紫禁城尚有上十萬件文物存放於南京朝天宮庫房（圖中右側黑色平頂建築物），由南京博物院管理。南京於1928年成為中國首都。綜合南博、北京故宮博物院與台北故宮博物院介紹，1933年，中華民國政府采納教育家蔡元培建議，於南京成立“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在同一時間，北京故宮文物開始裝箱撤離。

1949年，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政權撤離大陸，原北京故宮博物院與“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合並成國立故宮博物院即今天的台北故宮。南京國立中央博物院由中共政權接收後，於1959年起稱為南京博物院。

故宮南遷文物方麵，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後，文物從重慶運到南京朝天宮庫房。1948年因應國共內戰形勢，部分藏品被運往台灣，餘下11178箱仍存南京，至1950年代分批運返北京，但仍有部分繼續存放朝天宮庫房。

據郭禮典所稱，現存朝天宮的北京紫禁城文物應有2211箱，共10萬多件。

至於這次被牽涉的江蘇省文物總店，據成都紅星新聞報導，其企業登記狀態目前是“注銷”，地址與南博相同。據原本安排拍賣《江南春》的拍賣行曾經發布過的網上廣告，文物總店成立於1980年，2018年轉型為國有全資企業，是“江蘇省唯一的國資省級文物經營企業”。

報導稱，2006年法人代表由徐湖平變更為龔良，二人均曾擔任過南京博物院院長。

對於何時有調查結果，中共江蘇省委在《新華日報》上的宣布稱：“調查處理情況將及時向社會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