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自媒體博主“牢A”發布了一個關於西雅圖流浪漢的視頻,在網上引起了熱烈討論。
“美國斬殺線”這個詞匯,也走紅了整個網絡。現在又有“日本斬殺線”之類的跟隨附會。
“斬殺線”這一詞源自遊戲術語,它指的是角色血量跌破臨界值,就會瞬間被擊敗。
追捧這個熱詞者們,闡述的大多是美國社會的容錯率下滑問題:一些高薪中產,或者高學曆、高淨值人群,遇到一場大病或者家庭變故,甚至隻是被裁員、大幅降薪,就麵臨階級直接墜落的風險,很難再翻身。也有一些這類人士因為離婚而返貧,其中有一些人最終墮落為街頭流浪漢。
斬殺線,在這裏指的就是那個“返貧墮落”的閾值。
還有一些人把這個概念徹底進行了陰謀論的解讀,認為這是一整套有意識的設計機製,是資本主義的陷阱,讓人們不斷辛勤奮鬥而難以真正獲得穩定的生活。
但在我看來,追捧斬殺線概念的這些博主和讀者,隻不過是網絡陰謀論的再一次回魂罷了。
網絡陰謀論的特征,就是借一個單一的社會現象,進行誇大和無邏輯推理,最後導出一個極其宏大的、聳人聽聞的命題,尤其是喜歡造新詞兒以吸引人,但本質上都是新瓶裝舊酒。
其實,斬殺線這個概念根本沒有什麽神秘性,如果你了解了美國的個人信用體係、個人破產製度,以及美國人的消費理念,甚至是他們的價值觀,就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麽陰謀,而是一個一直以來的社會現象罷了。
首先需要說一點,所謂斬殺線的概念,在美國存在,但在歐洲沒有。歐洲整體都是非常均富和有著極高社會保障水平的。
所以,先避免用美國的情況概括整個西方,這是第一步。
美國到底為什麽會產生這個現象呢?其實也不是什麽資本主義預設的陷阱,更沒有什麽明確的斬殺線。
要解讀這個問題,需要從兩方麵來說。
第一,美國人的收入和財富狀況。美國的貧富差距在全世界來看,是不小的,但這並不奇怪,因為美國在它立國之初,頂層設計當中就提出了“不養閑人”和“必須奮鬥”的原則。
在20世紀初的大移民當中,去美國的人都要被嚴格篩查是不是一個會努力工作和奮鬥的人。
美國,從來都不是一個高福利國家。你非要用歐洲高福利國家的兜底模式去套在美國頭上,自然而然就會覺得那些階層墜落者是“不被政府照顧的人”,甚至是遭遇到了什麽斬殺線。
但也要注意到,美國不是沒有福利,它有著非常完善的養老金“三支柱”,不分體製內外,從公務員到農民,所有人在養老金製度麵前都是一律平等。
美國還有著非常完善的失業保險等製度。美國的醫保確實是最弱的一環,也是一直都在被詬病的,但最基本的保障也都有。
相比那些福利和社會保障過低的國家,美國算是情況非常不錯的——盡管和歐洲沒法比。
第二,從美國的法律、經濟、社會製度來看,它始終有著“高風險高收益”的傾向,這是所謂斬殺線的來源之一。
美國一直都是很強調追求個人財富的國家,在這裏追逐金錢、創業弄潮是大環境最鼓勵的事情。縱觀華爾街、美國證券乃至各行各業的創業史,無數人都為了財富夢而前赴後繼。
但與此同時,高收益背後也有高風險。
在美國曆史上,不斷重複著華爾街大牛市之類集體的財富夢,也不斷發生著一夜夢斷甚至傾家蕩產的故事。
另外,失業就意味著房子斷供被銀行收回,一場大病就意味著巨額醫療賬單(對於商業保險覆蓋不足的人群),這些都是美國社會客觀存在的現象。
高度資本化的社會都是如此,房地產成為中產階級被財務綁定的核心因素,附帶的教育、醫療支出這些“中產象征”都有一定的脆弱性。
但是要注意,美國有大規模的返貧現象嗎?並沒有。美國人的收入有大幅倒退嗎?也沒有。
這就是為什麽我們要強調不能“以點帶麵”。
如果有人說,根據美國70多萬流浪漢的情況就能推導出數億人口的美國“不行了”,那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邏輯推導出來更多的國家都“不行了”,這可能嗎?
現在斬殺線概念被拿出來說,主要是因為這兩年全球的經濟不景氣,帶來的通脹和經濟下滑,同時疊加了全球產業轉移和AI時代的工作淘汰效應。
而美國完善縝密的信用製度門檻,導致這些人麵臨“租房必須有工作,有工作必須租房”之類的循環困境,這是需要改善優化的製度細節。
與其關注什麽斬殺線,不如好好了解一下真正優秀的機製,那就是“靈活的市場淘汰機製+國家對個人風險的兜底”。
在這方麵,美國當然不是做得最好的,這是美國的問題,也是美國社會奮鬥主義不能允許的高福利環境。但是在歐洲,政府對個人風險的兜底確實做得很好,從搖籃到墳墓的福利確實讓絕大部分人沒有後顧之憂。
但歐洲的代價,是沉重的財政負擔和年輕人的消極無為。
在經濟學上,這兩種模式都需要進一步探討和分析——政府應當兜底到什麽程度,才能不影響社會的奮鬥和發展,一直都是個很複雜的問題。
但如果據此就能簡單得出什麽斬殺線的陰謀論,就有點太無知、想法太簡單了。
而那些編造這種概念博眼球的博主,隻不過是新一波的流量玩家罷了。
無良自媒體,總是很容易營造和傳播一些聳人聽聞的概念,並且很簡單就得出一個宏大而極端的結論,斬殺線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將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單化,並且加以陰謀論炒作,是常見的流量密碼,所有人都應當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