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8日,四川通江,金福春跟著金俊去公司。
當大部分讀者因為餘華的小說《活著》落淚的時候,我和朋友們,試圖在這本描述一個中國男人苦難人生的小說裏,找到一種直麵慘淡現狀的勇氣。那時,我們念著高三,在一所極端嚴苛、校長會用望遠鏡觀察每個教室情況的學校。我還記得看完《活著》,領略完主人公福貴周圍的人一一死去,最後隻剩下一頭牛相依為命的故事後,我和同桌一邊流淚,一邊給了對方一個堅定的表情:“福貴都這樣了,我們現在經曆的又算什麽?”
從小,我的母親就告誡我,人要“爭氣”。普通的家長,會把小孩和一個不存在的同學作對比,但在西南邊境,母親會拿夢境和命運中閃爍的信號,來傳達人必須要爭氣的價值觀。於是,我和同桌——從一個水邊的壩子考入市區中學,身上流淌著傣族血脈的女生,都把苦難工具化,用來對比、勉勵,最後挖掘出人生最難能可貴的寶藏:勇氣。
後來,我讀到了日裔英國小說家石黑一雄的《長日將盡》,這個故事其中一條線是,一位兢兢業業的管家,始終壓抑對一位女士的情感,最終導致這位女士失望離去。看完之後,我隱約覺得,和中國作家相比,他們對日常苦難的想象,始終有限。
隨著年齡漸長,來自家族的日常苦難,比小說更讓人透不過氣。
我的太爺爺陪伴了我整個童年,指導我練習書法和背誦古詩,喜歡吃醃製的蘿卜,甚至會搭配甜食吃。直到他去世多年後,我才從長輩口中找到他更久遠的人生碎片,他曾因曆史原因,在勞改農場待了二十多年,練習書法是農場裏難得的文化活動。後來,到了某一年元宵節時,我才突然明白,吃豆沙餡湯圓也要搭配醃製蘿卜的原因是,鹹菜可能是他那二十多年裏,為數不多,能刺激味蕾的佐食。
如果不是因為寫作,我從未和周圍人談論過這些。因為一滴滴的苦難,早已融入日常的海洋。
這些記憶,在采訪《長夜將盡》(相關報道詳見《長夜將盡:一家三口被拐,三十年後重逢》)的過程中,又活過來了。
聽著主人公金俊講述著被拐賣,到在北方農村裏度過的陰鬱童年、後來經曆的三段婚姻,以及婚姻中遭遇的暴力。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是另一個人經曆這一切,她還可以雲淡風輕地坐在我麵前,平靜地和我講述這一切嗎?
金俊的故事中,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成分:她和現代社會格格不入——在做房屋中介的她,認字不多,每次簽合同,都要在手機上打字,再抄在合同上。
並且,她一直相信,自己聾啞的母親,被拐賣到山西後,曾被人強奸。金俊的女兒菲菲告訴我,這個話題,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聽母親和朋友說起過。
很難想象,一個孩子,聽到她的媽媽說,姥姥被人強奸,內心會湧現什麽樣的波瀾。
金俊父親金福春的故事裏,也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成分。這個男人找了妻女三十年,一直找到忘記回家。
一個父親,一個男人,為了尋找妻女,究竟可以犧牲多少?
在金福春和我零星的溝通中,他模糊地表達了,他幾乎走遍了山西大部分的城市,和不同的工友描述妻女的情況。另外,按照金福春弟弟的說法,金福春還在黑煤窯裏幹過。而在他最後一段工作經曆中,如果不是相關部門的協調,起初也是拿不到工錢的。
采訪金福春的過程非常艱難,他的思維混亂,隻能說清楚所有1995年之前發生的事情。他的家人們也對和他溝通失去耐心,尤其是他那個語速極快的弟弟,很喜歡打斷哥哥歪歪扭扭的發言。
我把這個男人單獨拉到能曬到太陽的坡頭,用緩慢的語速問了他,有沒有哪一刻徹底放棄尋找了。這個男人似乎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講到,大概在60歲那年,他開始喝酒,喝到住院。
這個男人30年的人生就這樣消耗殆盡了。回家時,口袋裏隻有3300塊錢,這是他自己在30年人生中積攢的全部積蓄。
2025年11月25日,四川通江鐵溪鎮圓壩村,金福春老家外。
采訪中的很多時刻,金俊自己沒哭,她平淡的、似乎在講另一個人故事的態度,讓我哭了。
一個理性的記者不應該做這樣的事情,但得知菲菲輟學後,我一直在勸這家人,一定要讓菲菲把大學念完,作為一個前教育記者,我知道,在中國,上大學已經是一件越來越簡單的事,從某些方麵來說,文化成績不理想,也是有出路的。
直到采訪的最後,我才從菲菲口中得知,她不願上學的真正原因,是覺得家裏拿不出錢了。
菲菲和我說,她在學校會寫小說,主人公最後的結局,是各種各樣的死亡,喝農藥、或者屍體都發臭了才被人發現。班裏唯一的忠實讀者,是一位有點斜視、從沒吃過旺旺雪餅的女孩,女孩鼓勵菲菲寫下去,但她也會問菲菲,為什麽你老寫不好的結局。
“我會添加一些自己經曆的事情,加在主角的身上,讓主角也去經曆這個磨難,我想看同學看完之後,是什麽反應。”
菲菲告訴我,她也看過《活著》。看完之後,也從這本小說裏發現了勇氣,“主人公福貴的苦難才是苦難,我的苦難太模式化了”。
整篇稿子的最後一個采訪,是2017年時,幫金俊尋找到故鄉的一個誌願者。早年,這位誌願者大叔有自己的礦,之後礦場關停回到通江,曾長期在當地一個公益組織工作。采訪結束之際,我問他最近在忙什麽,他告訴我,他正在西安的工地上搬磚——是真正意義上的搬運磚塊。
這位大叔又經曆了什麽?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問下去了。
采訪結束後,我和編輯曾思考,這個故事的主題是什麽,一位編輯說,這應該是三代女人尋找主體性的故事,另一位編輯說,這是一個關於回家的故事。這些方向都很好,但實現起來都有些困難。
後來,一位朋友聽完故事後,感歎到,這才是中國人的活法。
不斷遭遇苦難,又不斷在漫長的歲月中淡忘,在類似於《活著》的苦難故事中,尋找難得可貴的勇氣,活下去,再活下去。當命運偶然撒下幸運,我們會奮力抓住,哪怕這種幸福是稀薄的,也足以寬慰人心。堅韌的你、我,還有大家,所度過的一生,不就是遵循這樣一種活法嗎?
稿子的標題用了“長夜將盡”,恰好和石黑一雄充滿悲情色彩的《長日將盡》對應。這也是中國人典型的思維邏輯,所有的苦難終將過去,隻要活著,稍顯堅韌地活著,就能等到命運撒下幸運的那天,哪怕這樣的幸福是稀薄的。
2025年11月20日,四川通江鐵溪鎮圓壩村,回到故鄉的金福春和家人一起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