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蚊36天,一個基層工作者和她消失的周末
極晝工作室
2025-11-10 17:41:52
從9月開始,一種由蚊媒傳播的傳染病——基孔肯雅熱在廣東江門蔓延,9月20日,江門市政府啟動突發公共衛生事件Ⅲ級響應,打響了一場人與蚊子的“戰爭”。防蚊滅蚊成了全市人民的頭等任務。
壓力之下,基層與居民的矛盾時有發生。有工作人員未經允許進入居民家中,清理可能滋生蚊蟲的綠植;也有居民在憂慮之下,決定連夜帶著植物離開;基層工作人員同樣在網上訴苦,自己已經連續工作了70多天。
10月25日,江門市決定終止突發公共衛生事件Ⅲ級響應,疫情防控工作轉為常態化。但多位基層工作人員反映,他們的工作沒有太大變化,目標依然是滅不完的蚊子。
那段時間,消殺噴霧濃鬱得像雲朵,在窄小的巷道、居民區、學校鋪開,空氣是氯腈菊酯、殘殺威、倍硫磷等殺蟲劑的混合物。小區的廣播循環著宣傳標語,“做好防蚊滅蚊,守護健康生活”。基層工作人員楚紅感覺腳背一癢,一隻吸了血的蚊子屍體黏在她的手心。
她收到的最新指示來自疫情防控會,“不惜一切代價,用3-4天時間滅成蚊、殺蚊卵,迅速將全市成蚊密度指數降到安全水平。”
於是,楚紅的一天變成了這樣:
上午:倒垃圾、消殺、滅蚊。
下午:倒積水、宣傳、滅蚊。
晚上:入戶發蚊香、滅蚊。
她已經數不清自己連續上班多少天了,“國慶取消休假,周末也取消。”
今年夏天,基孔肯雅熱,一種蚊媒傳播的傳染病在廣東各地蔓延,主要症狀包括發熱、關節痛和出皮疹。7月初,廣東佛山市報告了第一起確診病例,7月28日,佛山迎來疫情峰值,單日新增病例超過400例。
楚紅在廣東江門某鄉鎮工作。佛山出現病例時,江門也已經開展相關的疫情防控工作。起初,她覺得這項臨時的工作或許很快就能結束,江門的新增病例一直在個位數徘徊,情況並不嚴重。那時她的工作主要是以線上宣傳、科普為主,有時周末會取消放假,她和同事們加入到一周兩次的滅蚊消殺隊伍裏。
直到9月,滅蚊行動迎來一個猝不及防的高潮。全省新增報告的基孔肯雅熱本地個案,超過90%分布在江門。9月20日,江門市啟動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Ⅲ級響應。
●2025年10月16日,廣東深圳,消殺人員在福田區的一個小區內噴灑滅蚊藥水。IC photo
一場人與蚊子的戰爭拉響號角。Ⅲ級響應啟動的第三天上午,一位市民拍下了工作人員消殺的場景,殺蟲劑噴出的白霧罩住了半個小區,濃烈刺鼻的氣味順著緊閉的門窗縫隙滲進來,這位市民打趣,“在拍西遊記嗎?好像要升天了。”
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隻是這一次的敵人不是病毒,而是名為白紋伊蚊的微小的節肢動物,體長不超過零點五厘米,但它的存在,再次改變了一座城市的日常。
在應對基孔肯雅熱疫情上,廣東各地采用“1335”防控策略,簡單來講,就是發現一處疫點,1天內完成風險區域劃定並啟動滅蚊工作,3天內完成核心區入戶調查處置,3天內完成全覆蓋成蚊滅殺,5天內控製蚊蟲密度。江門後來將這一套處置機製升級為“1113”,入戶、滅殺工作都要求在1天內完成。
這需要大量人力。江門某鄉鎮政府的編外人員張巧巧說,啟動Ⅲ級響應後,她所在的鄉鎮單位將人員分為消殺組、入戶組和清理組,除了每天背著噴藥器消殺兩次,他們還要挨家挨戶入門檢查,清理居民家中可能積水的角落,包括花盆托盤、水桶、花瓶,同時分發蚊香、防蚊噴液等等。
根據檢查結果,居民會被劃分為高、中、低風險戶,沒能入戶或者家裏存在無法清除蚊蟲孳生地的住戶就是高風險戶,24小時內需再次入戶檢查。家裏存在積水角落的,比如有天台,養了較多植物的是中風險戶,清理後3到5天內要進行第二次檢查。沒有積水的低風險戶,則在一周後安排再次入戶。
●廣州社區張貼防蚊滅蚊宣傳標語,提醒居民預防基孔肯雅熱。 CFP圖
按照要求,張巧巧還需要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下沉到鄉村,有時是幫忙拆除清理村裏廢舊的房屋,也會檢查村民的房前屋後、綠地菜園,還有下水道等地方是否有滋生蟲卵的積水,“沒有休息的時候。”
基孔肯雅熱不會人傳人,主要通過蚊蟲叮咬傳播,因此,遏製基孔肯雅熱的最有效措施就是防蚊滅蚊。十一期間,江門在全市範圍內開展了“兩清一滅”(清積水、清垃圾、滅毒蚊)愛國衛生大行動。
江門市民小愛家裏有一株養了三年多的富貴竹,9月社區工作人員上門時,隻是叮囑她要勤換水,給她發了蚊香片就離開了。10月初工作人員再度入戶檢查,要求她立即扔掉這株水培的富貴竹。小愛問,為什麽要求突然變化了?她記得工作人員說,“這是規定,請廣大市民配合防疫要求。”
“目標是防蚊滅蚊,你讓群眾留下植物,要是出了病例怎麽辦?”張巧巧的聲音裏也有點無奈,“全部清理掉可能是最保險的。”
壓力向下傳導到負責執行的基層工作人員身上,蚊子殲滅戰中的一些行為出現變形。10月14日,江門某社區居民拍下一張緊急通知,其中要求居民將鑰匙送至居委會,配合消殺,逾期或未開門的,將強製開鎖。通知在網上曝光後,社區工作人員表示,“通知屬實但已作廢,不再強製執行。”
《浪潮新聞》曾經報道,江門市民胡先生正在家睡覺,突然有工作人員直接闖進家裏,拿走了他的三盆綠植。事件一度登上熱搜,胡先生的妻子說,社區和警方連夜上門溝通,工作人員當麵道了歉。
市民陳飛最初覺得,基層工作者隻是聽指令辦事,“所以我們一直很配合防疫。”大約在10月14日,他接到居委會的電話,“當時是我那個片區發現了大概10例病例,社區說需要把綠植,還有一些雜物清理掉。”陳飛住在頂樓,連著天台,養了十幾盆綠植,“我說沒問題,也跟他們約好了什麽時間可以過來。”
社區工作人員上門檢查時,說他的綠植都需要清理扔掉,“我也說沒問題。”隻有一棵發財樹,陳飛養了快二十年,實在舍不得,他和工作人員說,這是土培的,而且都是幹土,“留下有沒有影響?”工作人員現場拍了照,說不影響,但是不能放在戶外,陳飛配合工作人員將發財樹轉移到室內。
然而第二天晚上,下班回到家的陳飛發現,發財樹隻剩下樹樁,葉子全部被砍光。他形容自己的怒火瞬間衝上了頭頂,“這個是沒經過我們同意,從隔壁家翻牆進來處理掉我們的私人物品。”他立即打電話質問社區,陳飛說,社區否認了,稱這不是他們幹的。
他又打12345投訴電話,但官方回複道,“因社區工作人員和義工在疫情防控中分組入戶清理,溝通出現疏漏,我們對此表示歉意。我們將加強人員培訓,確保今後執行防控任務時提前溝通、文明操作,避免類似事件。”
●陳飛被砍掉的發財樹。講述者供圖
參與入戶的不僅僅是基層公務員。陳飛說,他們接到了學校的家訪通知,但老師上門後,沒有溝通孩子的學習情況,而是到天台檢查積水情況,拍了照就離開了。
陳飛認為,滅蚊行動中的一些執行是盲目的,“隻要完成目的,其他都不管。”他記得有一次社區工作人員經過他的公司,看到有個化學水池,“就是拿來做那種細菌繁殖,分解化學物的,基層人員直接跟我說,你們這個水要倒掉。”
好幾次,他看到從居民家裏清理出來的綠植被隨意堆放在路邊,他推測工作人員可能是忙不過來了,“要2到3天才有人來清理。”陳飛很納悶,“這樣不是更容易滋生蚊子嗎?”
住在市區的孫曉青也注意到樓下堆滿的各種植物殘骸。她知道這是從各個鄰居家裏清理出來的,兩天前小區裏出現了基孔肯雅熱病例。小區和路邊公共花壇的綠植也都拔的拔,剪的剪,隻留下零星光禿禿的枝椏。
10月15日深夜10點多,她臨時做了個決定——連夜“營救”自己陽台上的幾十盆植物,剛開花的三角梅拿大塑料袋裝著,十來盆多肉匆忙地塞進兩個大泡沫箱裏,露出花骨朵的石斛蘭托著盆底小心放進汽車後備廂。她開了一個小時的車,將植物們送回鄉下老家,安置在一處遠離人煙的菜地附近,“村裏沒病例,管得不嚴。”
從數據來看,滅蚊大戰取得了一定成果。據《江門日報》報道,全市每日新增病例數從9月20日的574例大幅下降至10月16日的81例,確診病例均為輕症,無重症和死亡病例。
江門市民趙先生確診了基孔肯雅熱,他的症狀不太嚴重,剛開始覺得喉嚨不太舒服,身上起了一些紅疹,第二天發低燒,但入院後過了兩三天,吃了退燒藥,症狀基本消失,隻剩紅疹沒完全消退。確診當天,社區工作人員就到家裏天台,將他的幾十盆植物全部清理幹淨。
“我覺得其實不用全部清理,有些植物沒有積水,”他歎了口氣,“但我也不想惹麻煩,萬一給周圍的鄰居帶來風險呢?我們也說不清這個蚊子到底從哪裏飛過來。”
●廣東湛江積極開展除草滅蚊行動,以降低蚊媒傳染病風險,保障居民健康。CFP圖
每次入戶檢查,基層工作人員楚紅都會遇到不太配合的居民,“尤其是清理花花草草那些,群眾都覺得自己種的,護理得很好,為什麽要丟掉或者剪掉,解釋到人家都煩了。有一些還是很多年前就種的花花,突然就被清理了,會很生氣。”
楚紅理解群眾的情緒,但她同樣無奈,她接到的工作要求就是清理容易產生積水的地方,“水生植物比如富貴竹、綠蘿什麽的就一定要清理了。”沒有積水的土培植物則要求剪掉枝葉,但這確實有利於防止蚊蟲滋生嗎?楚紅坦誠,“我也不知道。”
針對市民對防疫問題的擔憂和批評,10月21日,江門市政府發布相關文件,列舉了22條防疫中的禁止行為,包括不得非法進入居民家中、車房等私人領域;不得非法處置他人財產,包括個人種養的綠植、盛水容器和其他物品;不得實施填埋魚塘、抽幹公園人工湖等無效防控措施。
有時候,楚紅覺得這份工作好像沒有盡頭,敵人是蚊子,可是蚊子怎麽能滅幹淨呢?隻要下一場雨,好幾天的活可能就白幹了,地上又有了積水,他們又得重新清理積水。噴的滅蚊藥可能也會失去效果,“下水道的藥包能起作用,但是水渠、暗溝那些,都得再噴藥了。”一切周而複始。
她如今最大的期盼是,周末什麽時候能恢複正常休假?她想回去陪陪家人。
10月25日,持續了36天的滅蚊大戰似乎要迎來一個句號,江門召開基孔肯雅熱疫情防控第四場新聞發布會,會上介紹,江門蚊媒密度達標率連續15天在99%以上。經綜合研判,江門決定終止突發公共衛生事件Ⅲ級響應,將疫情防控工作轉為常態化。
楚紅沒感到什麽變化,“我以為可以回歸正常的工作狀態,”但她接到的指令是,“初心不變,標準不降,力度不減。”
在網上,像楚紅這樣的基層工作者,交流著彼此收到的“倒計時”通知,有的說到11月中旬,有的說到11月底,還有的說要到明年2月,但是“5月份又夏天了”。陳飛的天台還空著,孫曉青的綠植依舊躲在鄉下,大家都在觀望。
“最近一周病例動態清零了,各組工作量是有所減輕了,但就是沒有休息。”11月的第一個周末,楚紅收到通知,全體工作人員正常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