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來,美國與伊朗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跨過那條通往直接軍事衝突的紅線。
曆任美國總統都保持克製,不出動軍力打擊伊朗政權,因為擔心會將美國拖入中東最危險的一場戰爭。
然而,如今這位曾承諾要做“和平總統”的三軍統帥,已越過這條盧比孔河(Rubicon),對德黑蘭的核設施發動直接軍事打擊——這是他第二任期以來最具影響力的行動,也彰顯了他以“打破舊規則”為傲的治國風格。
這是史無前例的時刻,已在全球各國引發警戒。
伊朗的下一步行動,或許會更加驚天動地。現年86歲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據報已撤入地堡躲避,他過去近四十年來一直小心布局,與美國這位最強大敵手周旋,為的是守住他最重視的資產——伊斯蘭共和國。
這位曾承諾要做“和平總統”的三軍統帥,如今以對德黑蘭核設施的直接軍事打擊,跨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界線。
如果他反應太弱,將喪失威信;但若反擊過度,則可能失去一切。
“哈梅內伊接下來的決定,不僅關乎他的生存,也將決定曆史如何評價他,”英國智庫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中東與北非項目主任瓦基爾(Sanam Vakil)說。
她續稱:“他現在麵對的毒酒,比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在1988年喝下的更苦澀。”這指的是伊朗首任最高領袖霍梅尼當年不情願地接受兩伊戰爭停火協議。
“這不是伊朗想打的戰爭”
過去十天,以色列的猛烈攻擊,對伊朗的指揮鏈與軍事設施造成的破壞,甚至超過了那場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該場戰爭至今仍在伊朗社會留下深遠陰影。
以軍已殲滅伊朗安全部隊高層及多位頂尖核科學家。如今美軍也介入衝突,情勢急遽升溫。
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成立於1979年伊朗革命後,它目前態度強硬,警告將對美國進行報複,讓其“永遠後悔”。
然而,在激烈的言辭背後,雙方其實都在努力計算如何避免災難性誤判。
“這並非伊朗想打的戰爭,”中東全球事務理事會的哈米德雷紮·阿齊茲(Hamidreza
Aziz)表示。“但我們已看到,伊朗政權的支持者正爭辯稱,無論美國造成的實際損失如何,伊朗作為強國與地區力量的形象已嚴重受損,因此必須有所回應。”
6月22日導彈襲擊期間,以色列特拉維夫可見濃煙。
不過,每一種回應選項都極其危險。若直接攻擊美國在中東約20個軍事基地中的任何一個,或4萬多名美軍的任何一人,都可能招致大規模報複。
封鎖全球五分之一石油貿易所經的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也可能反噬自身,激怒伊朗在阿拉伯世界的盟友,甚至中國——這個伊朗石油的主要買家。西方海軍亦可能卷入,以保護這個全球經濟命脈,避免重大衝擊。
伊朗原本視為“前線防禦”的地區代理人與盟友網絡,也在過去20個月以來的以色列襲擊與暗殺行動中被重創或殲滅。
目前尚不清楚,伊朗是否能找到一個既能象征回擊、又不致激怒美國、令雙方能“下得了台”的平衡點。
這段艱難關係在五年前曾被嚴重考驗。當時美國總統特朗普下令,以無人機在巴格達暗殺革命衛隊指揮官蘇萊曼尼(Qasem
Soleimani),當時各界擔心將引發惡性循環。但伊朗透過伊拉克官員事先通報報複行動,僅針對美軍基地非關鍵設施,未造成美軍傷亡或重大破壞。
但如今的局勢,遠比當時嚴峻得多。
“背叛外交的不是伊朗,而是美國”
美國總統特朗普過去曾反複強調,寧願與伊朗“達成協議”而非“把它炸成廢墟”,如今卻明顯站在以色列一方。他形容伊朗是“中東惡霸”,企圖製造核彈——盡管這一說法與美國情報機構過往評估並不一致。
美國情報單位目前正詳查國防部所稱“史上最大規模B-2轟炸行動”的戰果。這次行動對伊朗納坦茲(Natanz)、伊斯法罕(Isfahan)與福爾多(Fordow)三大核設施造成“極為嚴重的破壞”。其中福爾多因位於山體深處,必須以“鑽地彈”攻擊。
美軍空襲後,福爾多核設施的衛星影像。
特朗普現正呼籲伊朗“回到和平談判桌上”。
但伊朗現在已將美國所指的外交談判視為變相投降。在上周五日內瓦會談中,伊朗外長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與歐洲各國外長會麵,美方明確要求德黑蘭將濃縮鈾活動“降為零”。
伊朗拒絕這項要求,認為這違反其作為主權國家,擁有發展民用核能的正當權利。
伊朗現在認為,特朗普總統的外交努力——包括其特使史蒂夫·維特科夫(Steve
Witkoff)主導的五輪主要為間接形式的談判——根本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美軍攻擊伊朗三處關鍵設施後,伊朗外長阿巴斯·阿拉格奇召開記者會。
以色列在第六輪馬斯喀特(Muscat)談判展開前兩天發動軍事行動。就在特朗普總統表示希望給外交談判為期兩周的機會後僅僅兩天,美國便正式參戰。
如今伊朗聲稱,隻要以色列與美國的炸彈仍在落下,它就不會重返談判桌。
“背叛外交的不是伊朗,而是美國,”伊朗外長阿拉格奇在伊斯坦布爾的記者會上表示。他與伊斯蘭合作組織(OIC)57個成員國的外長會晤,對方一致譴責“以色列的侵略行為”,並對“這場危險升級局勢”表達“高度關切”。
伊朗同時試圖強調,這場對其領土的攻擊不僅違反《聯合國憲章》,也無視國際原子能機構的警告——核設施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成為攻擊目標。
特朗普總統同時受到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和國內的壓力。
歐洲領袖也呼籲緊急降溫,呼籲透過外交斡旋而非導彈解決伊朗核問題。
不過,他們同時強調,伊朗不得擁有核武。他們對伊朗將濃縮鈾提升至60%,並逼近90%武器級的行為深感警惕。
“伊朗可能會淡化設施受損的程度,強調其核項目在這些襲擊中保存了下來,”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ECFR)副主任艾莉·格蘭瑪葉(Ellie
Geranmayeh)指出。
“而美國則可能誇大破壞,以讓特朗普可宣稱‘勝利在握’,又不需進一步出兵。”
特拉維夫一幅感謝特朗普的看板,在與伊朗的衝突中出現。
特朗普總統正麵臨來自兩方的拉扯。一方麵,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正全力推動行動,其強大軍力將持續對伊朗發動攻擊,造成更大破壞,勢必引發伊朗進一步的報複。
另一方麵,特朗普在國內也承受壓力——有國會議員批評,他未經國會授權就采取軍事行動,也有支持者認為他背棄了不讓美國卷入漫長戰爭的承諾。
這一刻也被廣泛認為將迫使伊朗強硬派領導階層深思:該如何重建威懾力,同時避免自身成為攻擊目標。
“這正是最諷刺的地方,”格蘭瑪葉警告說,“盡管特朗普原本是為了消除伊朗的核威脅,卻反而大大提高了伊朗成為核武國家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