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江無
編輯|肖曉兆
被剝奪的權利
社會製定了一係列哀傷規則,什麽時間燒紙,什麽時間要哭,都有規定
我的人生以2014年7月29日為分界線,被清晰地劈開成了兩段。那年7月25日,我在學校自習,突然接到電話,我媽中風住院。當我趕到醫院,她已送進重症監護病房。四天後,我失去了我最愛的媽媽。
在外人看來,我正常地繼續在複旦大學的研究生學習,考雅思,申請到香港中文大學讀博士生,看起來一如從前。實際上,我沒有一天不會想起母親,哀傷仿佛把我困在了巨型透明氣球裏,氣球就那樣明晃晃放在馬路中央,周圍人來人往,但無論我在裏麵怎樣哀痛、發狂,甚至嘶吼,他們都看不見我。
老實說,這是一個自私的研究。我想知道死亡、喪親和哀傷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無法忘記母親,或是放下她,我隻能一輩子躲在沒人的地方舔舐傷口嗎?我想通過這個研究,給自己找一個答案。
我媽媽的後事,一切發生得很快,很快有人把她拖走。我被推著往前走,好像必須往前走。從來不知道有一個可選項,是在病床前跟她再待一會兒,可以多一點告別的時間。
葬禮是在小區裏麵,辦了酒席,很多不認識的親戚過來。什麽時間燒紙,什麽時間要哭,都有規定。
從親人臨終到葬禮,事實上,在這樣一個被允許、被要求哭泣的場景下,我的研究對象們大多哭不出來——腦子還是懵的,反倒是葬禮結束之後,靜下來,回歸一個人的節奏裏,開始意識到父母去世,那才是真正開始崩潰的時間。
其中一位研究參與者曹先生,23歲,一年半前父親肝癌晚期去世,他是這樣說的:“我回家見到我爸躺在那裏的時候,我沒有哭,我不知道為什麽哭不出來……在穿孝服的時候,我他媽這個時候應該哭的,但我就是哭不出來。我現在都沒有想明白我怎麽可以這個樣子……”
張小姐的父親兩年前,因肺部感染誘發休克離世,她隻哭了兩分鍾。看到已經哭到崩潰的母親,她做出了“一定要扛住”的決定,壓抑著哀傷,不斷掐自己。醫生見她沒有哭,就讓她去複印父親的身份證,辦理死亡證明。張小姐用“奇怪”形容自己當時的反應:一心執行醫生的命令,生怕慢了,帶來不便。
對張小姐來說,葬禮不僅沒有協助宣泄哀傷情緒,反倒成為塑造“隱藏的哀傷”的一個場景和動力。很多年輕人在葬禮的時候,承擔起照顧其他家人的責任,也進入一種防禦狀態,不希望別的親戚覺得,家裏少了一個人,變成了孤兒寡母,好欺負。他們會塑造出“我沒事”的堅強形象。

●李昀鋆在母親忌日發的朋友圈。
喪親心理學泰鬥肯尼斯·傑·多卡曾在《被剝奪的哀傷》書中指出,社會製定了一係列哀傷規則,包括規定喪親者應該有怎樣的反應、可以哀傷多久等。
在中國文化的語境下,也存在一套“何謂適宜的哀傷”的評價體係,可能包括:葬禮過後,就差不多可以停止哀傷了,否則是反應過度;個人的哀傷不宜公開表露或與他人討論;不要哭泣,好好繼續生活,這才是你過世父母期待看到的。
喪親者會關注自己的情緒是否會破壞集體的氣氛,傾訴是否會給他人造成困惑,甚至還會反過來安慰他人,並“保證自己會好好地、識相地活下去”。
在家庭裏麵,規則是“不要再提”,慢慢讓它過去,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
褚小姐的家人,共同把父親離世的消息瞞了她兩個月,媽媽、奶奶、伯伯輪番編借口,扛不住了才告知。家裏一直是避諱的氛圍,母親隻有在哀慟時,“自己覺得不行了”,才願意跟女兒分享。褚小姐也習得了避諱的態度,在整個訪談裏,沒有提過“死”這個字一次,卻說了77次“事情”,用來代指父親的離世。
死亡、喪親、哀傷,在許多喪親子女的生命經驗中,是“不能說出來的字眼”。社會用各種有形的、無形的方式提示,按規則行事,才會得到支持。很多重要的日子,比如畢業、婚禮、父親節、母親節,別人都在開心慶祝,年輕子女卻會特別強烈地感受到:我沒有爸爸了/我沒有媽媽了。但它們往往不被當成可以傷心的時刻。
鄒女士早年一直遵守這類哀傷規則,在父親離世後很克製,晚上躺在床上,眼淚才掉下來,母親甚至把遺物都藏了起來。後來鄒女士試圖打破規則,想告訴母親,這些年過得並不好,母親的答複不是說“噢,我知道你很痛苦”,而是“我比你更痛苦”。
父親因肺癌去世時,陳小姐尚未大學畢業,但她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作母親的照顧者。在母親麵前“隱藏哀傷”的結果是,父親去世後的第一個春節,母親小心翼翼地問:“爸爸走了,你是不是不傷心?”
陳小姐說:“當時(我)就問她(母親),你想要我怎麽樣?你覺得我不傷心,那是我自己故意裝出來的。你想要我什麽事都不做,也在那裏哭?如果我還特別特別傷心,控製不住的話,那我們家到底靠誰?我們家就要這麽一攤爛泥一樣,就這麽下去嗎?”

●李昀鋆給研究參與者發送春節關心。

同理哀傷無效
他們選擇在人群中隱藏哀傷,偽裝成像其他人一樣
幾乎我所有的研究對象,都講述了一個相似的經驗:這份哀傷從未和其他人分享過。他們中絕大部份告訴我,我是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聽到這些故事的人。周圍的人,都以為他們平緩地接受了父母離世的事實,開始了新的生活。
曾嚐試向朋友傾訴的人,得到的回應多是負麵經驗。戚先生主動講起父親被人殺害的事,室友的表現卻是“不耐煩”,他放棄了再敞開心扉傾訴的想法。鄭小姐想跟別人講,但不知道該跟什麽人講。
三年前,她的母親因遭遇海難去世,是我第7位研究參與者。她母親的去世很突然,沒有任何緩衝時間,家裏第二天就緊鑼密鼓籌辦葬禮,想要“速戰速決”,連挑一張好看遺照的時間都沒留給她。接著,親人們因為經濟利益陷入了爭吵,年僅19歲的鄭小姐,見識了“人可以變得多醜惡”。
和朋友分享自己的經曆後,有一個同學當著她的麵給媽媽打電話,親密地撒嬌,鄭小姐“一直不理解她為什麽要這麽做”。現實裏無法傾訴的哀傷,她發到了網絡上,讓網友“隨便同情一下”。她跟我說,“我今天過來也完全是……我也真的很想講,也不隻是想要幫你的什麽研究(笑),而是我真的很想講。”
想傾訴又害怕受傷,我會特別謹慎地分享自己的故事,我和我媽媽,就是很普通的母女關係,但它真的很重要,如果誰輕視了,我會把所有的東西都收回來,像個小刺蝟一樣保護我的故事。做這個研究之前,我看到過別人在招募喪親者做研究,就去微博上試探他。為什麽要做這個研究?他說是自己的老師在做,我就失望了,他沒有通過我的考察。

●李昀鋆把“時間不會療愈”刻在了iPad上。
如果那位研究者是“同路人”,經曆過喪親的痛苦,也許會珍惜我對母親的那份珍重。後來我又想到,如果他有喪親經曆,可能也不會對我這個陌生人說。
在年輕子女的經驗裏,失去父母意味著“劣勢”“可憐”和“與其他人不一樣”。多數喪親者選擇在人群中隱藏哀傷,偽裝成像其他人一樣。
水小姐17歲時,父親在治療癌症十年後去世了。家裏的長輩叮囑她:不要自己去學校說,家裏的依靠不在了,怕被歧視。所有的家庭信息表格裏,她在父親那一欄都填了“退休”,既省去了人際互動的麻煩,也避免勾起難過的記憶,怕改成“病故”,要解釋一大圈。什麽時候的事情?如果從頭講起,別人又可能追問,你怎麽一開始沒寫呢?
水小姐的個人信息保密極為謹慎,我曾飛往上海,想當麵訪談她,但被拒絕了,隻能通過網絡。從她的講述裏,除了哀傷故事,我唯一知道的隻有她的昵稱。
家人和同輩,也會對哀傷表達進行“幹涉”。6年前父親突發心梗去世,孔小姐的母親會提醒她,在認識新的異性時,不要主動告知父親已去世,剛開始隱瞞一下比較好,省得被對方直接排除在外。相親的擇偶要求裏,常見“不要單親家庭的”,喪親會被視為一種劣勢。
何小姐一直沒辦法告訴男朋友自己母親去世的事,她幾乎每天都會夢到被母親拋棄,或者被迫和母親分離。因為這些夢,她不想睡覺。她朋友的媽媽,給女兒提出的交友標準,就是不要和任何單親家庭的孩子做朋友。“當時還是我父母雙全的時候,她對我說的這個話,我記到現在。”何小姐在訪談中說,很多家庭都會有這種觀點,“所以我就可能有一點點自卑”。
研究參與者們,跟我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講家裏的“醜事”,打破規則,其實是在“冒險”。但我想袒露是有意義的,社會應該知道更多關於哀傷的事情。台灣作家蘇絢慧在父親離世後寫道:“真正傷害人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周遭人的態度與反應。”
不幸但又無法逃避的一個真相是,我們所有人都將是、正是或曾經是,與哀傷共處的人。

●博士論文答辯通過時的朋友圈。

一段代碼,一塊石頭
我活著,是為了知道我為什麽要活著
我的研究對象裏,陳小姐在街上看到和爸爸身材相似的路人,就像被按了按鈕一樣哭出來。陶女士則說,沒了爸爸就活得很沒有滋味,她把自己比喻成一塊空心的木頭,漂浮在大海上,漂啊漂啊,到不了岸。比起“強烈的悲傷”,年輕子女更習慣這樣描述:“痛苦”“我的心好痛”“特別的疼”“我的心髒就像被石頭磨一樣”“心碎的感覺”。
尤小姐的母親在7年前離世,導致她與丈夫離了婚。當時年僅26歲的尤小姐常常半夜哭醒,丈夫起初願意擁抱她,卻沒有耐心等她“療傷”,覺得煩,讓她感覺被嫌棄。尤小姐有一種預感:她可能會一直單身下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做到感同身受”。
父母喪失如同一段隻出現一次,但會連續運行多次的代碼,哀傷的初始循環運行告一段落後,因為主動維持或社會情境的刺激,哀傷又會重新開始運行,甚至陷入無限循環之中,繼而形成了一份永不止息的哀傷。
想念甚至會有穩定的周期。張小姐告訴我,在父親離世後的兩年裏,她保持著周期性地思念父親的“慣例”。當哀傷情緒開始減弱,她檢查記錄時,發現這個周期並沒有變化過,仍然是一個月、20天或者半個月左右。
不斷突然出現的想念,是喪親者餘生中都要適應的“功課”。潘先生母親1年半前因為胰腺癌去世,他會突然在吃飯的時候想起來,她愛吃這個菜;會突然在做家務的時候想起來,她曾經告訴過你應該這樣做。潘先生講述說,“它變成一個無處不在的東西,開始慢慢地向你湧過來。”
已故的父母仍可能會影響年輕子女的人生選擇。周先生的母親,曾在生前問過他三個問題:未來你會不會養我呢?以後喝酒不喝酒?吸煙不吸煙?雖然第一件無法再完成,他始終記得後兩個對母親的承諾。
24歲的雲小姐,母親10個月前因肺癌去世,外公在電話裏對她說,“你可怎麽辦呀?以後你就是從天上掉到地下了。”雲小姐特別憤怒,掛了電話。她講述說,“我沒有覺得我從天上掉到地下,因為我媽已經把她所有能給我的、最好的東西都給我了。如果他們覺得我沒了媽媽就什麽都不是了的話,那他們就完全否定了我媽媽教育我的意義。”
對很多人來說,喪親成為了人生底色,對整個世界的感受、思考,都被這層底色影響著。
我每天都會想媽媽,哪個菜她覺得我愛吃,就會希望我多吃點,好像她沒有自己喜歡吃的菜。我讀研的時候,做英語助教賺了一點小錢,花一半錢買了三件羽絨服,爸媽和我一人一件,另一半錢給了她,還給她買過一個枕頭。媽媽養了我21年,我回報她的,就是一件羽絨服,1000塊錢和一個枕頭。會想哪怕就再多一點點時間,等到我有收入,但是都沒有機會,這種遺憾很深。
我媽媽離開後,我其實沒辦法再像其他人一樣,把一些東西抓得很緊。原本我對這個世界的想法是,人應該經曆生老病死,慢慢看著孩子成家立業,80歲才會去世。之前的目標也很簡單,好好讀書,畢業工作,或許沿著主流路徑,進入正常的學術軌道,發表論文,在35歲前找到高校的教職,讓媽媽更幸福。
媽媽去世後,工作、金錢、受教育、買房子、養車子,一切都變得虛空。很難找到讓我覺得有意義的東西。能夠在喪親者痛苦的時候陪伴他們,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意義。

●李昀鋆演講,分享如何與哀傷共處。
許多人會覺得,年輕喪親者是一個相對較小的群體,但參考西方社會的數據推斷,經曆過父母離世的年輕人約占群體總數的3.4%—11%,並非人們想象中那樣稀少。當我問到生命中什麽才是重要的?他們的回答是自己、關係、體驗人生,以及意義感本身。
25歲的嚴先生,6年前父親因腦梗突然去世,他更加看重自己能否變得更強,能否掌握自己的命運。父親是農民,住進重症監護室,每天花費巨大,遠超家庭能夠負擔的水平,家裏堅持了4天,就放棄了。
嚴先生把父親死歸因為窮,經濟上窮,思想上也貧窮,覺得小病扛一扛就過去了。頭痛時他為了省400多元的檢查費,沒去做核磁共振。父親離世後,他申請了出國留學,把努力工作、賺錢視作改變命運的解法。
嚴先生特別懷念高三時,跟父親相處的時光,“每周我父親會給我送生活費,就在那個路口,他推著人力三輪車,腳蹬的那種。他會在那個路口等著我,抽著煙。吃完午飯,我會看見他,父親會簡單地跟我講幾句,然後把錢給我,每次我都會抱著我父親說,爸,我將來會給你爭氣的,你相信我……做出許諾之後,看到我爸那種幸福的傻笑,內心會感到很幸福,知道我爸他是相信我的。”
四年前母親離世後,趙小姐辭掉了護士的工作,沒有告訴親戚朋友,她知道沒有人會支持她辭掉穩定的體製內工作,離開當地最好的三甲醫院。她不願一眼看到自己20年後的人生,害怕有一天麵對自己的死亡,仍然沒有“活透”,她學習了語言表達藝術,轉行從事學生教育。
“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在高中時,鄭小姐曾找班裏的同學,一個一個地問,一個回答是:“我活著,是為了知道我為什麽要活著”,她引用它作為自己的答案。
對於許多年輕子女來說,父母離世對意義體係所造成的衝擊,已經讓他們失去了對現有各種意義載體的信心,但是他們不能放手,某種程度上,他們隻能讓自己相信意義感的存在。
“哀傷就是愛,你愛一個人多久,就會哀傷多久。”我的論文指導老師陳智豪教授說。通過這個研究,我至少肯定了,我不是不正常的,是這個世界給“哀傷”的空間太少太少了。經曆父母離世的年輕子女們,就像在黑夜裏行走,不被看見,也看不見同伴,就以為自己是最奇怪的那個人。
研究結束的時候,我的哀傷沒有消失,也沒有緩解,依然會在不同的情境被觸發。整理訪談的同時,我也在整理著我的哀傷。我會告訴我先生,我今天哭了,又想我媽媽了。然後教他:你可以問我,你想到媽媽什麽了,為什麽會讓你哭?
哀傷就像背一塊石頭,一開始覺得好重,背著它很辛苦。走著走著,重量好像就變輕了,不是石頭的重量變了,而是自己更有力量了,就可以把哀傷揣在身上,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