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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尚,定居美國。打工養家糊口之餘,喜愛搬弄幾千中英文字,聊解歲月之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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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司機的經曆(四)

(2026-02-25 15:32:59) 下一個

卡車司機的經曆

李公尚

威利是位五年駕齡的黑人司機,屬於公司的“金牌司機”。他性情溫和,待人和善,平時總是穿一件顏色陳舊的圓領汗衫,配一條短褲,露著肥厚的肩膀和滾圓的小腿。在我和他相處不長的時間裏,遇到不懂的事,他總是耐心指導,盡量幫助。他看我把他教的很多經驗記在筆記本裏,總是笑眯眯地說:“學會了這些經驗,會省去很多麻煩。”但是我對他的一些生活習慣難以接受。他在車上總是脫去汗衫赤膊露肉,無論是開車還是上床睡覺,都袒胸裸背,毫無顧忌地陳列著他的糙皮厚肉。即便他女兒近在咫尺,他也毫不在意。最要命的是他不常去洗澡,渾身上下粘酸油膩。公司規定司機每兩天必須洗一次澡,他和她女兒卻連續幾天都去不洗澡。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暗示他應該去洗澡,他父女倆才像要去完成一件大事一樣去洗過一次澡,整個駕駛室內經常汗味刺鼻。輪到我睡覺時,每次我都盡量把下鋪清理幹淨,再鋪上我自己的臥具,但他躺過的床鋪上揮發不盡的汗臭,讓我輾轉難寐。

公司發給每個司機一張加油卡,司機除了用這張卡在卡車休息站給卡車加油,還能刷卡免費洗澡洗衣服。一天中午我吃完午飯洗完澡回到車上,見威利和他遇到的一個熟人卡車司機聊天,他女兒傑西卡光著雙腳在草坪上抱著那個熟人司機隨車帶的狗,滾來滾去玩耍,身上沾滿了塵草。不一會兒那個司機吹了聲口哨,狗朝著他飛奔而去,他打開車門,狗跳躍進駕駛室,他朝威利和傑西卡揮了揮手,爬進駕駛室開車走了。傑西卡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返回車裏,我忍不住對她說:“先去洗個澡再回來上車。”我把我的加油卡遞給傑西卡,威利見了,向她揮了揮手,她拿了我遞給她的加油卡,白了我一眼,梗著脖子朝浴室走去。

傑西卡平時和威利一樣,總是穿一件寬鬆的圓領汗衫,配一條短褲,自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天起,就沒見她換過衣服。她晚上睡覺時威利讓她睡在上鋪,她裸露著的黝黑皮膚緊致細膩,富有彈性,但顏色較淺的手掌和腳掌部分的皺紋裏,一直暴露的黑色汙垢越發醒目。一次威利在開車,我醒來後躺在下鋪上看手機,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傑西卡起身要爬到上鋪去取東西,她滾圓有力的腿踩著床蹬往上鋪爬去時,一跨腿,襠部散發的出一陣令人作嘔的腥臊熏得我作嘔不止,當即把我對所有少女的那些美好的印象都破壞殆盡。這次我看到她在草坪上和狗玩耍身上沾滿塵草,實在忍受不了她滿身汙垢並汗水淋漓地上車,就顧不得威利的感受,要求他女兒傑西卡先去洗澡才能上車。

傑西卡走後,威利對我說:“她這麽大了,我不便帶她一起去洗澡,可她一個人去洗澡我實在不放心。這幾天我們都沒有洗澡,我知道這不符合公司要求保持車輛駕駛環境衛生的規定,可是你知道,我帶她出來就是不想讓她離開我的視線。”威利是個慈祥的父親,一路上都對傑西卡關愛有加,但我不理解威利為什麽不放心他女兒離開他的視線。我不解地嘟囔道:“她又不是五六歲的小孩兒,又不是不能一個人去浴室,你怎麽還不放心她一個人去洗澡?”威利用祈求的口氣地對我說:“孩子有些事,做父母的實在沒法說。我一年到頭在外麵開車,掙錢付賬單,養家糊口,實在對她關心不夠。她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家裏的事情很多,她媽也管不了她。她長大了,麻煩事就越來越多了。”

威利對我說過好幾次,他女兒隻有十五歲,還屬於未成年人,有很多事情還需要他這個做父親的耐心教誨。但讓我不理解的是她女兒根本就沒有一點孩子的清純,她看人時的眼睛裏總是充滿著成年人的冷漠和凶狠。她平時看我,總是橫著眼,表情仇視。有時我把我買的食品分給她吃,她伸手飛快地抓過去,又像觸電一般縮回手去,快速撕開包裝,抓出裏麵的食物就往嘴裏塞,把嘴裏填的鼓鼓的蠕動著,眼睛依然透著不信任的粗魯。一次,我給她一袋麻辣油豆腐幹,她手牙並用地撕開包裝袋,手伸進去抓出一把就塞進嘴裏,好像生怕被別人看到從她手中搶走,但立即就被豆腐幹強烈的麻辣味刺激的齜牙咧嘴,滿眼流淚。

傑西卡拿著我的加油卡去洗澡一個多小時了還沒有回來,預定開車的時間過了,我做完了行前車檢,坐在駕駛座上等待開車。威利見傑西卡遲遲不回來,表情陰暗地從床鋪上爬起身,套上他那件被汗水浸透後變得幹硬的汗衫,要下車去找她。此時,一位警察雙手插在腰上扶著腰間的武器,朝我們的卡車走來,他示意我降下車窗,問我叫什麽名字。我告訴他我的名字,他手持一張加油卡看了看上麵的內容,問:“這張加油卡是不是你的?”我接過仔細看了看,加油卡上印有我的名字,正是我給傑西卡讓她去洗澡用的那張卡,點頭說是。警察讓我出示駕照,我把我的駕照遞給他,他看了看,一揮手,讓我下車跟他走。我心裏突然隱約感到不安,可能是傑西卡出事了。威利似乎也感到情況不妙,趕忙從另一邊車門下了車,向警察解釋那張加油卡是我借給她女兒去休息站浴室洗澡用的。警察聽了,看了看威利,問:“你女兒叫什麽名字?”威利答;“傑西卡,怎麽啦?她有什麽麻煩嗎?”警察聽了,讓威利和我一起跟他走。

警察把我和威利帶到休息站辦公室。辦公室門外停著三輛警車,進入辦公室,隻見休息站的經理坐在一張辦公桌後麵,他身邊不遠處還站著一位男警察和一位女警察,房間的角落裏銬著傑西卡和一名成年黑人男子。那位男警察查驗過威利的駕照後,讓休息站經理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麽。經理說,今天他們休息站的一位員工去工具房取清潔用品時,發現工具房鎖著的門被撬開了。工具房裏放著工具雜物,平時除了休息站的工作人員外沒有人去。那名員工推開房門,聞到房間裏飄出一股吸食大麻的氣味,員工進到房間內查看,見工具房角落裏臨時放置的帆布堆上麵,躺著一對赤身裸體的黑人男女正摟在一起睡覺,他們身邊剛吸食過的大麻還冒著煙。大麻在這個州裏屬於違禁品,員工立即去報告了經理,經理和那名員工前去查看後,就報了警。

經理說和傑西卡摟在一起睡覺的黑人男子是附近鎮上專為休息站運送飲料的人員,名叫查理,每隔一天來送一次貨。警察進入工具房時,查理和傑西卡還摟在一起沉迷不醒。警察把他倆叫醒時,傑西卡大吵大鬧企圖襲警,被製伏。經理指著他辦公桌上的錄像視頻說,警察查看了休息站的錄像,上麵顯示一個多小時前傑西卡從浴室裏出來走向停車場時,遇到了迎麵走來的查理,停下來和和查理說了幾句話,查理抬頭看了看四周,就帶著傑西卡朝工具房走去。後來據查理向警察陳述,他和傑西卡過去從沒見過麵,是傑西卡路過他身邊時突然向他討要大麻,他想一定是她聞到了自己身上有大麻的氣味。吸食大麻的人對大麻的氣味很敏感,聞到後容易犯癮,於是他帶著傑西卡進了工具房。警察把他倆帶到辦公室後,從傑西卡衣兜裏搜出印有我姓名的加油卡,通過加油站電腦查到了我停車的位置。

威利十分愧疚地告訴警察,傑西卡是他女兒,今年十五歲,還未成年。他一再向警察道歉說:“去年我們住的州裏吸食大麻合法化了,她在學校裏就和一些同學吸上了。我們現在路過這裏,她不知道這個州禁止吸食大麻。希望允許我把她帶走,對她嚴加管控。”幾位警察聽了,相互低聲交流了幾句,又和休息站經理商量了一會兒,同意讓威利把傑西卡帶走。

傑西卡帶著一身怪味回到了車上,冷漠地橫了我一眼,依然緘口無言。威利看著她爬到上鋪上躺下,沒有說一句話,默默地幫她係好上鋪的安全帶,脫去自己的圓領汗衫,躺在下鋪上大口喘著粗氣。我也沒有說話,悄悄地把床鋪外麵的掛簾為他們拉好,在沉悶的氣氛中開車上路。一路上我沒有聽到威利平時睡覺時發出的那種震耳的鼾聲,躺在上鋪的傑西卡也異常安靜,我猜想此時他們父女一定心情不好,都沒睡著。

開了三個半小時,我找了一個休息站停進去休息,傑西卡拉開掛簾,“嗵”地一聲從上鋪跳下來,蹬上鞋,一句話也不說,打開副駕駛旁邊的車門下了車。威利從下鋪上一下坐起來,從車窗裏看著傑西卡走向洗手間,悶頭坐了一會兒,喃喃地說:“孩子大了,操不完的心。我這次帶她出來,是因為兩個月前她剛生下了一個男嬰,她一直都說不清男嬰的父親是誰。她自己還是個孩子,根本沒有能力去撫養她生下的孩子,她媽也不願為她撫養,政府就把她生的男嬰帶走了,為此她憎恨她媽,憎恨所有的人。”威利說著,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套上他的圓領汗衫,下車去找傑西卡。

傑西卡跟著威利回到車上,我繼續開車上路。心裏一直為威利感到難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帶著傑西卡開車,是違反公司規定的,但讓他把女兒留在家裏,他肯定就無法安心開車。好在今天上午,公司調度給威利和我發來了通知,三天後,威利和我開的卡車路過賓夕法尼亞州時,會和丹尼爾開的卡車會合,讓我在會合後回到丹尼爾的車上。一想到我很快就會離開威利,讓這輛車盡早成為威利和傑西卡臨時的家,我心裏就舒服些。

第二天上午,我在睡夢中朦朦朧朧聽到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傑西卡在和威利吵架,從傑西卡激烈的話語中,我隱約聽到她喊叫著要威利在下一個休息站停車,她要下車,自己去找一輛卡車返回昨天她被警察抓住的那個休息站去,她想找昨天和她一起吸大麻的那個男人。她說她已經愛上那個男人了,離不開他了。威利無力地問:“你了解他嗎?你覺得你和他在一起能幸福嗎?不管昨天你和他在一起做了什麽,你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忘記昨天所發生的一切。”聽著他們的吵架,我翻了個身很快又睡了過去。我再次醒來時發現卡車已經停在了八十五號州際公路的路邊,車下站著兩名警察,不遠處警車上紅藍交替的警燈映得駕駛室內光線不斷變化,我坐起身習慣地問:“到哪了?”正在隔著窗戶和車下的警察說話的威利聽到我說話,回過頭來說:“對不起,我剛才超速被警察截停了。”

車下的一名警察拿走了威利的駕駛證和行駛證以及與公司連線的電子行車記錄儀卡(E-Logbook),回到警車上去進行處理。我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這條洲際公路的限速是七十五英裏,不解地問:“公司已經對所有的卡車都做了機械性的限速處理,無論如何加速,都不會超過七十英裏的,你怎麽會超速呢?是不是警察搞錯了?”威利歉意地說:“剛才我心情不好,一直在想如何說服傑西卡,在路過一處道路施工的路段時,沒有注意路旁標識的臨時限速是四十五英裏,一路開了過來,就被警察追上攔住了。”我聽了不禁為威利惋惜,超速和闖紅燈是卡車司機最致命的兩項錯誤,很可能會被暫時停止運營駕駛。

果然,不一會兒一名警察拿著處理單過來問威利;“車上還有其他司機嗎?”威利回答說:“還有一名司機,正在休息。”警察說;“那好,你超速被記六分,不能再駕駛了,讓另外一名司機開吧。另外你必須去駕校重新學習並考試,減分後才能再開。”威利從警察手裏接過駕駛證、行駛證和電子行車記錄儀卡以及處罰單,對我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遺憾地離開駕駛座,對我說:“辛苦你了。”

(本文根據當事人敘述采寫。未完待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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