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靖的馬停在頒政坊那條窄巷口,他沒有立刻離開。
周婆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耳邊轉——“十二個人,一個都跑不掉。”
那個穿白衣的女人,就是當年紅鬥篷女人的女兒。她的母親在二十年前就被人追殺,躲進這間茶肆苟活了一夜。她的母親要找一個住在太平坊玄字七號的人。那個人是誰?她的母親還活著嗎?如果活著,為什麽二十年後回來複仇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佛珠。那顆小小的檀木珠子上,“悔”字已經快被他指尖的溫度焐熱了。
孫德昭臨死前攥著這個字。他在悔什麽?悔他做的事,還是悔他來不及做的事?
裴長靖把佛珠收回袖中,一抖韁繩,朝太平坊方向策馬而去。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長安城的坊門已閉,各坊之間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馬蹄聲在青石板上嗒嗒回響,像有人在身後緊追不舍。
太平坊在皇城東南角,緊挨著朱雀門,住的全是三品以上的高官顯貴。坊牆比尋常坊牆高出三尺,牆頭沒有鐵蒺藜——住在這裏的人不需要防賊,他們自己就是天底下最不能見光的人。
裴長靖在坊門前翻身下馬。守坊的衛兵認出了他的官袍,二話沒說打開了側門。影梅司辦案,無論在長安哪個角落,都沒有人敢攔。
他沒有去查訪玄字七號的具體位置。他不著急,因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著急。
那個白衣女人。
如果周婆說的是真的——去年冬天她就到了長安,在暗處觀察了整整一季——那麽她不可能沒找過太平坊玄字七號。她一定來過。她可能已經動手了。也可能還潛伏著,在等一個時機。
裴長靖沿著坊內的石板路慢慢走,馬蹄鐵掌叩在石板上,節奏沉緩,像一顆不緊不慢的心跳。他不需要找門牌號。影梅司的檔案他背得爛熟。
太平坊玄字七號,是太常寺少卿宋從簡的宅子。
宋從簡,六十一歲,兩朝老臣,專管宮廷祭祀雅樂。此人官聲極好,清廉如水,從不受賄,從不結黨,從不站隊。武皇登基時滿朝文武人人自危,唯獨他巋然不動,繼續寫他的樂譜,改他的樂章。他不參與宮鬥,不染指權力,活成了一尊放在供桌上的瓷像。
太幹淨了。
裴長靖一直這麽覺得。在這個朝堂上,太幹淨的人往往最不幹淨。
他在宋府門前勒住了馬。
大門緊閉,門口掛著的兩盞燈籠還亮著。燈籠紙上寫著“宋”字,墨跡端正,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一切都正常。但有什麽東西讓裴長靖覺得不對勁。
他聞到了一股香氣。
不是花香,不是飯菜香。是廟裏的檀香味。燃了很多很多支香才能聚起來的檀香味,濃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從宋府院牆裏頭翻湧出來。
他叩了三下門。沒人應。又叩了三下,門閂從裏麵被拉開了。
門房是個幹瘦的老頭,提著一盞油燈,照著他那張驚惶失措的臉,聲音抖得像是篩糠:“這位大人……我家老爺……老爺他……”
“你家老爺怎麽了?”
“老爺他……上香去了。”
裴長靖一把推開他,大步跨進院子。
宋府的院子很大,正堂燈火通明。堂門大開,堂內煙霧繚繞,濃得幾乎看不清梁柱。香爐裏插滿了香,少說上百支,滿爐的香灰鬆軟得快要溢出來。而香爐後麵的蒲團上,跪著一個人。
宋從簡。他穿戴得一絲不苟,頭戴進賢冠,身穿紫色公服,腰間掛著銀魚袋。朝服整整齊齊,像是剛從上朝回來。雙手合十,舉在胸前。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念經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裴長靖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呼吸。脖頸側麵已經涼了,但屍體的僵硬程度還很輕——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他低頭檢查死者的雙手。指甲裏沒有異物,皮膚表麵沒有外傷。嘴唇顏色發暗,但不是中毒的黑紫色,而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他掰開死者的嘴,檀香味濃得嗆人,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異味。
不是毒。
他又仔細看了看死者的臉。麵色安詳,眉頭沒有皺,嘴角沒有歪。像是死得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死得很願意。
一陣風吹進來,吹得滿屋香煙齊齊往左飄。裴長靖順著風向看過去,發現正堂的側門開著一條縫。風是從那邊灌進來的。
他走過去拉開門,門外是一條通往後院的遊廊。遊廊地上躺著一個人——是宋府的管家,五十來歲,穿著青布短衫。後腦被什麽東西重重砸了一下,血流了一地,已經幹了。死了至少三個時辰。
有人在傍晚時分打暈了管家,然後在天黑之後進了正堂,在宋從簡上香的時候殺了他。不是偷襲。是當麵動手。而宋從簡沒有叫,沒有反抗,甚至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安詳。
裴長靖走回正堂,在宋從簡麵前蹲下來。他低頭看了很久,發現了一樣東西。
宋從簡合十的雙手中間,夾著一枝梅花。
紅梅。五瓣。顏色鮮豔得不像真花。裴長靖用指尖拈起那枝梅花,翻過來一看——花瓣原本是白的,被人用血一片一片染成了紅色。血已經幹了,變成一種介於褐色和暗紅之間的顏色,像是舊傷疤。
那個白衣女人來過。
不,今晚她應該穿紅鬥篷。就像孫德昭死的那晚一樣。她每次殺人,都會換上那件她母親留下的紅鬥篷。
裴長靖把梅花放回宋從簡手中,後退一步。香爐裏的香還在燒,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上積成一層薄霧。他環顧四周,發現正堂東牆上掛著一幅字,裝裱得很講究。紙上隻有兩個字——
“守誓。”
他想起沈驚瀾在少陵原墳地對他說的那句話:有人守誓,有人藏罪。宋從簡是守誓者。他在今夜麵對死神時既不掙紮也不逃走,這般順從死亡是因為他一生都在等這一刻。
他等了什麽?等有人拿著紅梅上門,把他欠了二十年的命收回去。
裴長靖轉身往外走。他必須盡快把這件事告訴沈驚瀾。玄甲十二人的名單正在以比他預想快得多的速度縮短——崔敬元死了,孫德昭死了,現在宋從簡也死了。三個人,三個死法,同一個凶手。
但周婆說宋從簡是玄字七號的住戶,而她母親當年要找的也是玄字七號。可是崔敬元身上烙的是“十二”,宋從簡身上呢?他還沒來得及查,但南曲崔宅那顆供桌上的人頭、少陵原墳前那隻粗陶碗、宋府香堂裏這朵血染的梅花,全都是同一個女人留下的路標。
他正要跨出門檻,忽然停住了。院牆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白裙。長發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月光照在她身上,把白衣染成一層淡淡的銀灰色。她站在牆頭上,輕飄飄的,像是沒有重量。
裴長靖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別動。”那個女人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穿過柳枝,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冷意,“我不是來殺你的。你手裏那枚銅錢還沒還給我,我怎麽可能讓你死。”
裴長靖的瞳孔驟然收縮。銅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枚他從父親遺物中取來的、上麵有兩道刀痕的銅錢。
“這枚銅錢是你父親的。”白衣女人歪了歪頭,“你父親是我的殺父仇人之一。”
她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所以你要活著。你活著,才能替他還完他欠下的賬。玄甲十二符節,現在隻剩下最後一麵還留在人世間。我要你替我把那最後一麵帶來給我。她拿著它,她是那片沾了人血的梅花。”
“她是誰?你又是誰?”
“我姓宋。”白衣女人從牆頭一躍而下,落在院外的黑暗裏。聲音飄過來,越來越遠,“我叫宋知梅。我的名字,是宋從簡給我取的。”
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嗬斥聲和紛亂的腳步聲。他們發現了什麽,正在朝這邊趕來。
裴長靖最後看了一眼滿屋的香煙和蒲團上那具安詳的屍體。他終於明白了宋從簡為什麽會在臨死前親手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為什麽膝下壓著守誓二字卻毫不反抗。他不是受害者,他是贖罪者。他用二十年前從殺戮現場撿回來的這條性命,贖了一個死在父親刀下的亡魂。
他牽起馬,頭也不回地掠過巷口越聚越密的火把光亮,朝延康坊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必須比巡城衛和影梅司所有人都快。快過天亮之前所有即將發出的緝捕令,快過藏在暗處的敵人。
他不知道沈驚瀾一個人離開那間死了孫德昭的屋子之後,一個人麵對這滿長安的黑暗時,有沒有聽到延康坊第三個台階底下那麵金符震動的聲音。但他信。他信她能找到。
那是他此刻唯一能信的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