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踏上了人生,滿身是父輩遺留的傷痕。

在上海出生,像一朵瘦弱的鬱金香,緩慢地生長,用自己的眼淚澆灌自己。
正文

兩種光 —我童年的兩個同學

(2026-04-16 07:05:28) 下一個

毛紀聰戴眼鏡,那個年代戴眼鏡的小學生很少。她的眼睛看上去很疲憊,話不多,沒有朋友。說實話,如果不是同桌,我也不會和她成為朋友的。
她住在漂亮洋房的二樓,家裡有高檔傢俱,還有一架鋼琴。可我不喜歡去她家——明明沒有大人,但氣氛壓抑得讓我難受。我甚至覺得,照進她家的夕陽,都比別處暗灰了幾分。
於是我不再上樓。在樓下等她,等她放好書包,出來,然後我們一起去外麵玩。
這個選擇,我當時說不清楚為什麽。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孩子的邊界本能:維持友誼,但不進入那個讓自己不舒服的空間。
那架鋼琴,那些高檔傢俱,那個沉默的洋房二樓——那是一種“高期待、低情緒流動”的家庭能長出來的氣氛。孩子在裡麵,會慢慢變成一種樣子:很乖,但很累。毛紀聰眼睛裡的疲憊,不是睡眠不足,是那種小學生臉上不該有的、成年人式的疲倦。

石憶是另一種光。
一九八八年,她父母在中國駐某某國大使館工作,她和姑母住在一起。她家也是洋房,也有鋼琴,但那是底樓,陽光濃烈。圓角形的窗台外是一片小小草坪,牆角裡開滿了花,海棠,薔薇,牡丹。
每次隻有我們兩個人在家時,我就愛坐在鋼琴前,亂彈一氣。她邊喝水邊笑,也不說我彈得難聽。她剪著短短的頭發,瘦瘦高高,但笑容燦爛。
不過我知道,她姑母不喜歡我。所以姑母在家時,我就安靜地做作業,然後儘早離開。
走進她家的洋房,門外有一長排的黑籬笆,上麵爬滿了枸杞藤,密密麻麻。當它結滿紅色果實的時候,我們就邊走邊採了吃。那是我童年的零食——甜甜的,帶著一點點野生的味道。還有一種紅色的花,花心拔出來,輕輕一吸,也是甜的。

石憶見人從容,不怯場,愛笑。她是我的轉校生活裡,第一個主動牽我手的人。
有一天,回家路上,她告訴我,她夢到我們同時喜歡同一個男生,就在搶。我聽了很驚訝,回她說:“我不喜歡那個男生,我覺得我們在一起最開心。”她就大笑,緊緊拉住我的手。
那個夢,她其實不是在說男生。她是在問一件事:“我們會不會有一天站在對立麵?你會不會離開我?”而我給的那個答桉,讓她安心了。
後來她搬家了。
在沒有電話、沒有網路的年代,很多關係就是“一分開就是一輩子”。不是感情不深,是聯繫的成本太高。那條佈滿枸杞藤的籬笆,那雙緊握著我的手,就這樣留在了某一年的某一條路上,再沒有後續。

毛紀聰和石憶,是我童年裡兩種完全不同的光。
一個是壓抑洋房二樓的灰暗夕陽,另一個是底樓草坪上的濃烈陽光。一個沉默、疲憊,用細密的筆觸幫我模彷媽媽的簽名;一個燦爛、從容,拉著我的手走過結滿紅果的籬笆。
她們住在不同的家庭,呼吸著不同的空氣,卻都在我最需要的時刻,各自給了我一樣東西。毛紀聰給了我生存技術,以及那句“練到手不發抖為止”;石憶給了我一段童年裡難得的、身體真正放鬆過的時光。
我的童年,不多的快樂,幾乎都是同學帶給我的。我去過很多同學的家,每一個家都是一個不同的世界,每一個世界裡都有我在自己家裡看不見的東西——陽光,溫暖,輕鬆,或者另一種形式的壓抑。我在那些家裡,學著比較,學著感知,學著判斷。
那是我最早的社會學教育,沒有教科書,隻有不同的空氣和不同的光線。

今天,我的陽台上種著枸杞。
不是因為枸杞有什麽特別的功效,是因為那條籬笆,那些紅果,那個邊走邊摘、邊吃邊笑的下午。那是我的童年裡,身體最輕鬆的時刻之一。
籬笆上的枸杞,是偶然的禮物;陽台上的枸杞,是我主動種下的生活。兩者之間,隔著幾十年,也隔著一件很重要的事——主動權回來了,回到我自己手裡了。
石憶後來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毛紀聰後來是否還是那雙疲憊的眼睛,我也不知道。
但那條長著枸杞的籬笆,那雙緊握著我的手,那架我亂彈一氣而她隻是笑的鋼琴——都還在。
在記憶裡,在陽台上,好好地在。

毛紀聰,謝謝妳夕陽裡的那份俠義。
石憶,謝謝妳的陽光,和妳緊握著我的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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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1321 回複 悄悄話 難得好記憶力!
西安遊子 回複 悄悄話 生命中的遇見!
”在那些家裡,學著比較,學著感知,學著判斷。
那是我最早的社會學教育,沒有教科書,隻有不同的空氣和不同的光線。”讚!
人生就像彗星交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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