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戈壁灘和月色
下午,大部隊來到一片湖邊。這是水鳥的棲息地,大部隊停下來記錄水鳥棲息地的生態環境。湖水藍得不真實,像一塊巨大的寶石嵌在戈壁盡頭。陽光下湖麵粼粼泛光,遠處有雪山倒映,近處有水鳥貼著湖麵低低飛過。
老師和營員們提著大袋子,在湖邊收拾垃圾。不到一個小時就裝滿了七八袋。同學們把垃圾分類,把玻璃瓶、塑料瓶和其他雜物分別裝進不同的袋子裏。
大家忙乎完一頭汗。水波粼粼,實在是太美,炎熱的天氣下幾個男生脫了衣服就往水裏衝。小楊是衝在最前麵的那個。他是廣東來的男孩子,曬得黑黑的皮膚,開朗愛笑,總是樂嗬嗬的。他和幾個好朋友在水裏撲騰,驚起一片水鳥,嘩啦啦地飛向天空,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
“都回來!”老師的聲音猛地從岸邊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幾個男生愣住了,麵麵相覷,然後老老實實地遊回來,濕淋淋地爬上岸。
“我們是來觀察的,不是來破壞的!”老師訓斥著,“你們驚擾了水鳥,這是它們的棲息地,你們有什麽權利這麽做?”
四個男生耷拉著腦袋,站在岸邊,水珠順著頭發滴下來,誰也不敢吭聲。
岸邊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話語聲消失了,快門聲也停了。大家隨著老師默默地回到車上,沒有人說話。
大巴重新啟動,把那片夢幻一樣的湖留在身後。
——
晚上,夏令營落腳在旁邊一個小鎮上。
晚飯後是例會,地點選在住宿樓的天台。清冷的月光灑在天台上,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大家照例圍坐成一圈,昏暗的燈光下氣氛有些嚴肅。
先是老師發言。他語氣很重,再次批評了下午的事。
然後是學習委員陳幀主持發言,她重複了老師的觀點,語氣比老師溫和些。
接下來,大家一個接一個舉手發言,批評今天那幾個男生的行為:要敬畏自然,要尊重自然,不能驚擾野生動物,不能破壞生態環境。
小楊和那幾個男生,耷拉著腦袋坐在那裏一言不發,隻盼望這場批判大會能盡快結束。
齊羽懶洋洋地坐在一邊,聽著同學們輪番發言。這種場合他本來就不太愛說話。他靠在牆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人群,掃過月色,掃過天台的邊緣。
然後,他看見一個身影。
黑色T恤,黑色短褲。是藜理。
她剛洗完澡,頭發散落著,輕柔的發絲在風裏輕輕飄揚。她顯然是遲到了,正躡手躡腳地往人群裏走,偷偷找了個空位席地坐下。
齊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移開。
發言一個接一個,都在重複同樣的觀點。
然後,藜理皺起了眉頭,似乎有點不解。又過了一會,她舉起了手。
陳幀很意外。女生們很少在這種場合主動發言,尤其是今晚這樣的氣氛。她頓了頓,點名:“藜理。”
藜理坐直了起身,她的目光越過前麵的人,望向老師、陳幀、還有所有轉過來看她的同學。
“我有點不同意見。” 她聲音清朗。
周圍安靜了一瞬。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把自己和自然割裂開。我們是來感受大自然的,不是來當旁觀者的。我們來新疆,是為了感受它的美、它的好。隻有這樣我們才會真心愛護它,才會願意為它奉獻我們的時間、精力。否則我們隻需要坐在教室裏看環保宣傳片就好了,我們為什麽要來新疆呢?”
老師抬起了頭,所有人都在聽她說話。
藜理沒有一絲停頓:“所以,我們應該融入自然,而不是遠遠的觀望它,因為,我們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她年輕的臉龐上充滿了自信,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月光照在她的發絲上,好像沾了一層清亮的光。
話音落下,天台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風聲。
老師認真地看著她,若有所思。
藜理等了兩秒,見沒人反應,趕緊補了一句:“完了。”
然後飛快地低下頭。
陳幀終於反應過來,問:“大家對藜理的發言有什麽想法?”
沉默。
還是沉默。
過了好一會,陳幀終於開口,說了幾句圓場的話。然後,大家陸陸續續發言。隻是這次,觀點已經不像之前那麽一邊倒了。有人說“其實藜理說得也有道理”,有人說“可能我們確實需要更辯證地看這個問題”。
小楊坐在角落裏,悄悄鬆了口氣——他終於不是今晚的靶子了。
會議又持續了一會兒,終於散了。
大家站起來三三兩兩往天台出口走,藜理也跟著人群往外走。
李凝經過身邊的時候,深深看了她一眼,藜理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走過去了。
人群漸漸散去,天台變得空曠。
月光下,還有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留在天台上。
齊羽站在原來的位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淡淡的。
他怔怔地看著前麵,似乎在發呆。
——
隊伍一路向北,離伊犁越來越近了。
大巴四周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灰褐色荒原,偶爾有幾塊低矮的小土丘伏在地平線上,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曉雲漸漸有些坐不住了。
她想上廁所。
一開始她還忍著,想著再過一會兒也許就能到什麽地方了,可等了又等,窗外還是一樣的荒涼。她終於忍不住了,隻好跑到營長李玲那裏,附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李玲點了點頭,站起身對車廂裏的人說:“司機師傅一會兒會靠邊停一下。前麵那邊有幾個小山丘。” 她抬手指了指遠處幾處低低的土包, “想上廁所的同學抓緊時間。左邊是男生,右邊是女生。”
新疆實在太大了,大到有些地方一眼望去,半點人煙都看不見。這樣的路上,誰也講究不起來。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隻能入鄉隨俗,把天地當成洗手間。
車停下來以後,男生女生便分別朝兩邊快步走去。
藜理和銘銘並排坐著,看著大家一窩蜂似的跑下車,又一個個匆匆跑回來,不由得都笑了。這兩天,她們自然而然地熟了起來。一起上車下車,一起去吃飯,一起去澡堂。兩個女孩子,一個清純明亮,一個安靜溫柔,走在一起,總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銘銘是個很細心的人,藜理卻總愛丟三落四,經常水杯忘了帶,毛巾轉身就找不見,洗發水也會臨到用時才發現沒拿,往往都是銘銘在旁邊輕聲提醒她。前一天晚上,女生們一起去澡堂洗澡,藜理找不到香皂,銘銘悄悄把自己的洗護用品塞給了她。
漫長的旅途原本是辛苦的,有這樣一個伴在身邊,很多瑣碎的小麻煩似乎都變得沒那麽煩人了,一路上的風沙和顛簸像被人分去了一半。
今天,她們照例坐在一起。
而她們身後,坐著齊羽。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次、兩次,還可以說是巧合。可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
藜理低下頭,湊近銘銘,小聲說:“他又坐我們後麵了。”
銘銘還想裝作沒察覺,這次也沒法否認了。她偷偷往後看了一眼,又很快轉回來。兩個女孩子對視了一下,忍不住偷笑。
藜理忽然來了興致,滿臉淘氣,壓低聲音,對銘銘說:“我們一起回頭看他,怎麽樣?”
銘銘含著笑,輕輕點了點頭。
藜理小小聲地數:“一、二、三——”
話音落下,兩個女孩子一起轉過頭去。
齊羽正坐在那裏,被她們這樣猝不及防地一齊看住,怔了一下。
兩個女孩子板著臉盯著他,撐了幾秒鍾,終於破功,忍不住笑出聲來。
齊羽也笑了,臉上像是微微有點發紅。他把目光轉開,像是有些不太自在。
藜理抿嘴一笑,對他說:“我們在看你呢。”
齊羽還是笑,沒有看她們,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一望無際的戈壁。過了片刻,他輕聲說:
“其實,你們在看我的時候,我也在觀察你們。”
藜理和銘銘交換了一下眼神,兩個人重新轉回身去,肩膀挨著肩膀,低著頭又繼續笑了半天。
大巴繼續往前開,窗外那片灰褐色的荒原仍舊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