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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年考研“吃雞”的故事

(2026-03-18 22:28:56) 下一個

每次端起雞湯,即便它金黃澄澈、香氣撲鼻,我心底總會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這並非矯情,而是源於一九八二年寒假那次刻骨銘心的“吃雞”慘案。可以說,那次經曆留下的陰影麵積,至今都沒能完全消散。

那是我們大學四年的最後一個寒假。雖然那時候畢業包工作分配,但誰不想在學術森林裏再往深處鑽鑽?一九八三年,全係麵向全國也才招20來個研究生,競爭態勢簡直比現在的考編還要“內卷”。於是,我們班大多數同學回家擁抱熱炕頭了,隻有少數“考研釘子戶”選擇了留守——這其中就包括來自廣東的三牛、四川的大牛,以及來自安徽的我。

那年的冬天寒風凜冽。我獨自在暖氣氤氳的教室裏,與吉米多維奇的數學練習題死磕。半晌過去,大牛和三牛遲遲未現身。我心想,這倆家夥莫不是在寢室“修仙”?於是,我揣上心愛的瓷盆和鋼勺,決定去一樓“抄家”,順便組團去食堂覓食。

還沒走到三牛宿舍門口,一股霸道的鮮香就順著走廊飄了過來,精準地勾住了我的胃。我停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穩了,絕對是這兒,他們在搞“地下工程”。

為了嚇唬他們,我捏著嗓子大喊:“查房!開門!”

裏麵一陣兵荒馬亂。門縫悄悄探出三牛那張緊張的臉,見是我,一臉嫌棄地把我拽了進去,隨後迅速反鎖,恨恨地責備:“小聲點!想讓全樓都知道我們在燒電爐啊?”

拿掉那副糊滿“雞湯霧氣”的眼鏡,一通胡亂塗抹後定睛一瞧:好家夥,宿舍裏呈三角陣型坐著三位壯士。除了大牛和三牛這兩位同班戰友,居然還混進了一個“外援”——七係的廣生。他是三牛的廣東老鄉,平時兩人就走得極近,屬於那種“有福同享,有雞同吃”的鐵杆交情。就這樣,四個大男生,每人端著瓷盆,眾星捧月般地圍著一個電爐。為了省錢,這隻母雞享受的是“極簡主義”烹飪:沒有蔥薑料酒,隻有幾粒粗鹽和一鍋白水。

終於,三牛揭開了鍋蓋。那一刻,香氣如原子彈般爆發。他像舉行神聖儀式一樣,先給每人勻了小半碗湯。我喝了一口,眉頭微皺:這湯聞著真香,但舌尖反饋的味道……怎麽說呢,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感”。

喝完湯,重頭戲來了。大牛和我領了雞翅,三牛和廣生扯了雞腿。在那個宮保雞丁都是奢侈品的年代,我們啃得旁若無人,連骨頭都快舔幹淨了。

接下來的畫麵,成了我此後四十多年的噩夢。

三牛拿出一把小刀,準備對剩下的雞身進行“肢解”。當他那一刀深深刻入雞腹時,一股排山倒海的奇特氣味,瞬間衝破了雞湯的芬芳。我們四個幾乎同時向後彈開,臉上寫滿了震驚。

原來,這兩位才子洗雞時隻顧著衝洗表麵,卻忘了做“內外科手術”。在電爐幾個小時的溫火慢燉下,雞腹裏的“內含物”已經達到了深度融合的境界。一旦刀鋒過處,積攢了一上午的真相便噴薄而出,徹底宣告了這頓美餐的終結。

令人唏噓又驚喜的後續發生了:或許是這鍋“加料”雞湯瞬間打通了我們的任督二脈,又或者是那種破釜沉舟的氣味激發了靈魂深處的鬥誌,我們這四個共享過“生化母雞”的小夥伴,竟然在1983年的考場上全線飄紅,一個不落全被錄取。最詭異的是,班上那些沒能分上一口湯的同學,哪怕平日裏成績拔尖,那年竟無一人上榜。看來,三牛這鍋“內髒全席”雖是味覺上的劫難,卻成了我們四個考場上的錦囊,真是“不經一番重口味,哪得研招撲鼻香”!

如今,三牛煮的那鍋雞湯味兒早已散去,可那份揮之不去的陰影卻成了我們這輩子最深刻的笑談。每當回想起那個寒風凜冽卻又雞味繚繞的宿舍午後,我心中依然滿是感激。那是屬於我們的、最真實也最荒誕的青春,苦澀與鮮香並存,正如我們此後翻山越嶺的人生。

 

1998年秋,記於Boston, MA

2023年7月1日,更新於B市東升鎮八家村

2026年3月18日,再更新於Dubli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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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2)
評論
Firefox01 回複 悄悄話 有趣。
田間地壟 回複 悄悄話 哈哈,這個好玩!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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