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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血玄黃——第八章 故人重逢(長篇武俠)

(2026-05-20 17:52:58) 下一個

8 故人相逢

這夜,這少年把那三十六式劍法一一施展開來。這蒙麵的姑娘對慕容氏的武功研究數年,對他家的各種招數都了如指掌,卻從未見過此劍。因此存了觀摩的心思,除了在劍招發過來的時候,被迫接招。其餘時間一雙眼睛一直盯著這少年,竭力想把他的全部劍招和走位都記在心裏。

這少年也猜出了她的意思。隻是他現在已然明白自己的武功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這姑娘,便想用這落英劍法再消磨片刻功夫,等到亥時爹爹入定完畢,自己便可憑借輕功逃回到長樂殿。

雖說這是“引狼入室”,頗為狼狽,但是麵對如此強敵,也隻好如此了。

“這姑娘的武功再厲害,也不是爹爹的對手。等爹爹擒了她,再揭開她的麵紗,看看這小姐姐生得美不美?”這少年一邊出招,一邊心裏胡思亂想著。

突然間,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這位姑娘為什麽要蒙著麵紗呢?是不是怕給我們瞧出了真麵目?

“我以前見過她嗎?”少年想了想,很快就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終年在這“大燕國”逛蕩,除了偶爾跟著阿碧姑姑上香祈福,很少會見到其他少女。

“那四個臭小子應該也沒有見過,否則早就按耐不住告訴我了。

那她蒙著麵一定不是為了我們,而是怕給母親、爹爹和阿碧姑姑認出來。

母親和阿碧姑姑都是與世無爭的人,應該不是找她們的。那隻能是衝著爹爹尋仇來的。

爹爹少年成名,闖蕩江湖時間已久,自然是結過不少仇家。

可是不對,這少女雖然蒙著麵,但是看她那一雙眼睛,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爹爹躲在這‘大燕國’已經躲了十幾年了,那她當年應該還是個小娃娃才對?”

那少年盯著那姑娘的眼睛看的時候,忽然發現她的一雙眼睛稍微有些不一樣,左邊的那隻眼睛重瞼略微明顯一些,若是仔細盯著看才會看出來,好像是比右邊的大一些。

饒是如此,那姑娘的一雙小鹿眼圓潤明亮,如同一灣清泉讓人久久難忘。

那少年忽然想起了什麽,他又盯著那少女的耳朵看了看。隻見,她的兩個耳朵尖尖翹翹,如同林間闖蕩的小狐狸的耳朵一樣。

這位少年終於知道這姑娘是誰了,想起那以往從阿碧姑姑那裏聽來的話,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下可惹惱了這位姑娘,他剛才那眼神在她臉上肆無忌憚地打量,已經讓她心裏積攢了七分火,現在更是明目張膽地取笑她。

於是,那姑娘再也無心觀看這少年的劍法,一招“白雲出岫”,便向這少年麵門刺來。

這少年不承想這姑娘突然變招,一個躲閃不及,鬥笠險些被她削了下來。

危急情況,他隻好開口求饒,“靚靚姐姐!你是靚靚姐姐!你終於還是來了!”

那少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竟然滿是喜悅之情,最後一句更像是對一位分別多年的好友說的。

那少女被他認了出來,先是心裏一驚,繼而多年的冤屈和仇怨湧上心頭,一時百感交集,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起轉來。

原來這位是姑娘正是當年慕容氏四大家將之一包不同的女兒包靚靚。

隻是在包不同口中,他稱女兒為“包不靚”,還說他那個六歲的女兒“眼睛一大一小,鼻孔朝天,耳朵招風,叫她哭必笑,叫她笑必哭,哭起來兩個時辰不停。”[1]

包不同說話逢人就懟,是那號嘴裏從來不吐“象牙”的人物,即使對自己的女兒也不會“口下積德”。

這包靚靚長著一張小巧精致的圓臉,一雙眼睛靈秀可愛,隻不過左邊的重瞼比右邊的多一個褶,兩隻小耳朵稍微支棱了些,可他爹包不同專拿女兒的這兩處“缺點”來取笑她。等到把小靚靚說惱了,她便仰著小腦袋使出全身的勁兒衝著他爹哭,這下又成了“鼻孔朝天”,“一哭起來兩個時辰都不停”。

更過分的是他還給女兒起名叫做“包不靚”。試問天底下,有哪個女孩兒肯叫這號名,人家姑娘明明叫做包靚靚。

隻是“不靚”這聲呼喚,她六歲之前一聽就惱,她六歲以後便永遠都聽不到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那位昔日在她爹爹心目中“公子世無雙”的姑蘇慕容複!

此刻,殺父仇人的兒子就在眼前!

包靚靚想到這兒,強行按下心中的酸楚,拿出她最擅長的華山派劍法,一招又一招攻向眼前像這位少年。

自從包靚靚懂事以來,知道爹爹是被慕容複害死的,心裏便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報仇。

先前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時常寬慰她,希望她能忘切仇恨,過好自己的生活。但是殺父之仇,豈能說忘就忘,自從母親抑鬱而終後,她先跟著大師伯鄧百川修習了兩年內功心法,然後便一直跟著現在已是華山派掌門人的四師叔風波惡學習華山派劍法。隻因為二師伯公冶乾也曾像她母親一樣勸誡過她,包靚靚便留下一封書信,不辭而別。

孫子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包靚靚堅信她報仇一定能成功,正是出於她對慕容複的家傳武功太了解了。

她不但知道慕容複沒有練成“鬥轉星移”的至高境界,最擅長的不過是熟知各門各派的招數而已,而且也知道慕容複武功最大的弱點便是內力不足。

因此,她日日夜夜,寧神打坐,孳孳不息,一日也不敢停下從大師伯那兒學來的內功心法。

饒是如此,大師伯告誡她要想報得複仇,至少還要再練三十年。

再過三十年,他慕容複都要入土了吧!包靚靚漸漸明白了,這是幾位師伯和師叔存了跟母親同樣的心思,希望她能放下仇恨,因此一起唬著她,能拖一年就是一年。

他們究竟是怕慕容複,還是內心深處對這位舊主還存著忠義之情?

後來包靚靚聽說他們慕容一家在大理國的庇佑下建立了“大燕國”,慕容複和他的皇後、淑妃、太子還是公主,過著皇帝般的日子,便再也按耐不住了。

我的爹爹已經冤死九泉,憑什麽你們全家過得如此逍遙快活!

她一開始是打算這找慕容複報仇,畢竟冤有頭債有主。但是當她發現這位少年就是慕容複之子時,頓時就改變了主意。

“我未必會要了他的性命。隻是先通過他的武功,探探慕容複的虛實,最後一刻再把他打成重傷。他們父子連心,慕容複的心智必受影響。我既然存了為父報仇的心思,又何必心存那‘宋襄公之仁’[2]?”包靚靚剛才心裏是這樣想的。因此一開始和少年對招式時,還留了三分實力。

少年一看包靚靚換了招數,知道她因為被認出來,想起了往事,起了殺心。這可不是胡鬧的,一招不慎,腦袋就沒了。

危急時刻,這少年忽然想起了母親的話。

若是真的遇到危險,舍棄落英劍法的招式,隻走步法,關鍵時刻可以保命。隻是千萬千萬不要在爹爹麵前練習這個。

少年雖然沒問出這是為什麽,但卻在心裏牢牢記住了這條。

確實如此,雖然這落英劍法”施展出來青光激蕩,劍花點點,便似落英繽紛,四散而下,但是說到避敵的效果,比起單純地隻走“淩波微步”還是大打折扣的。

如今,他隻能借這“淩波微步”來躲避靚靚姐姐的追殺。好在,這步法設計得確實太過於精妙,乃是世間第一等的逃命妙法。當年慕容複都抓不著段譽,如今這年紀輕輕的包靚靚又焉能碰到這少年的半片衣角。

不僅如此,這少年在躲避逃跑之機,還能保持氣息順暢,心跳平複。他當然要趁此功夫和靚靚姐姐說上幾句,說出那些在他心裏藏了好幾年的真心話。

“靚靚姐姐,你先停一下,就聽我說一句。說完之後,要殺要剮隨便你!”這少年此刻正停在“既濟”一位上。他心裏算定,若是包靚靚不聽,他也可以迅速飛至“泰”位,自然可以躲過她的劍招。

沒想到包靚靚聽了卻是一怔,真的停了下來等他說。

那少年見得逞,又調皮了起來。隻見他先是詭譎一笑,然後又問了一句:“那兩句成不成啊?”

包靚靚感覺自己遭到了戲弄,心中氣急,舉劍就刺。

“靚靚姐姐,饒命啊!你今晚殺了我,日後你若想我了可怎麽辦?你每天在心裏把我想上七八百遍,可是我卻再也不能出現在你身邊陪著你了。”那少年一邊逃著包靚靚的劍招,一邊絲毫不避諱,把那世上最熱烈的小兒情話吐露出來。

這包靚靚之前哪裏聽過這麽直白的表述,又羞又氣,滿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我為什麽會想你?!”包靚靚惡狠狠地問他。

其實她問出這句就是著了這少年的道兒,正確的做法就是不管他胡說什麽都不要理他。

果不其然,那少年接下來的話就聽不得了。

“你不想我嗎?你不是每天心心念念地要來找我。”

包靚靚每天都想著要來找他確實不假,可那是想著來取他腦袋的。可在這少年嘴裏成了每天心裏都裝著她。

“姐姐不知,我其實也是一樣的,每天在心裏都要把姐姐想上七八百遍啊。”那少年越來越口無遮攔,包靚靚本想不聽,可是抓他也抓不住,那炙熱的情話伶伶俐俐地飛進了耳朵裏。

“我總是想著,若是我們兩個一起長大,那可真叫做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小時候,我們就每天一起上山摘花花兒,逮蛐蛐兒,等長大後,我們就······”少年說到這兒,突然發現包靚靚的劍招停在半空中,仿佛是在等著這下一句的答案,於是那少年笑著說道:“等長大後,我們就拜天地,做夫妻。”

包靚靚聽了這話險些氣得暈了過去。她此番是為報仇而來,沒想到反被這仇人的兒子調戲一番。更可氣的是,他又身具如此詭異的輕功,每到快要抓住他的時候,就在她手邊莫名其妙地滑走了。

這小孩兒的武功都如此高深莫測,更不要說是他爹慕容複了。想到今生報仇無望,包靚靚頓時覺得萬念俱灰,兩行清淚就順著臉頰流下來,打濕了她的麵紗。

月光下,她忽然一陣糊塗,舉起長劍,便向著自己的脖子抹去。

這一舉動到把那少年搞懵了。他何曾知道天底下會有人因為聽了他的幾句玩笑話,就要揮劍抹脖子自盡呢?

少年趕緊一個箭步跳躍過來,一隻手握住包靚靚拿著劍柄的手,另一隻手趁機點了她的天泉、青靈兩處穴道。

然後關切地問道:“靚靚姐姐,你瘋了嗎?你死了,我怎麽辦?”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情真意切,如同發自肺腑一般。

原來這少年今晚雖然和包靚靚是第一次見麵,但卻是正如他剛才說過的,之前在心裏早就把二人相見的事預想了七八百遍。

那是自從他從阿碧姑姑那兒聽來了曼陀山莊那晚的故事以後。

阿碧本來並不想提這段往事,可是後來發現不講不成。他爹爹慕容複年少時還隻是把那鴻鵠之誌立在心裏,這少年倒好,哪一天不把那中興“大燕”說上個七八十遍。

慕容家已經瘋了一個了,難道還要再出一個不成?

於是,阿碧就把曼陀山莊那晚,她爹爹怎麽和王夫人一道用悲酥清風把眾人迷倒,怎麽綁架了段譽一幹人,然後又是為什麽要去認段延慶為義父,後來又是怎麽殺了包不同,乃至最後如何徹底瘋了,殺了段正淳和她的一眾夫人們·······全都講給了這少年聽。

沒想到,這少年聽後,問出第一個問題居然是:這悲酥清風,爹爹可還記得怎麽做?

阿碧險些要被他氣倒。

少年看阿碧姑姑真要生氣,這才正色來哄。

他說:“爹爹最大的錯,是不該殺自己人,鄧伯伯和包伯伯他們忠心耿耿地跟著我們家快三十年,這一掌豈不是寒了所有人的心。”

後來,他還把殺包不同當作爹爹摔得最大的跟頭。既然爹爹在這個地方倒下的,那他就得在這裏爬起來。

所以就算今晚包靚靚不來找他,他想著日後要能走出“大燕國”,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這位靚靚姐姐。

如果能夠真心實意地替爹爹說出他們家的懺悔之情,解決了這個梁子就最好不過了;要是人家不原諒,那也沒辦法了,一命頂一命,千裏送人頭算了。這件事不辦成,他們慕容氏在江湖中便永無立身之地。

因此,那少年說之前每天想著靚靚姐姐七八百遍雖說是有些誇張,但是確實是心裏想過無數遍。

其實他還特好奇包靚靚到底長什麽樣,是像阿碧姑姑說得眉清目秀呢,還是像他爹爹包不同說得那般醜樣子?

此刻,包靚靚被點了穴道,麵紗就在他手邊,他卻再也不敢造次,冒然揭開。

少年收起剛才玩笑的口吻,正色說道說:“靚靚姐姐,剛才的話確實是冒犯了。我在這裏跟您陪個不是,希望您能大仁大量原諒我。”少年說完,深深地作了一個,然後他又繼續說道:“不管你信不信,那些話確都是真心話。阿碧姑姑也曾說過,從前的燕子塢是何等的熱鬧,要是沒有後來發生的事,幾家人時常聚在一起,我們幾個小孩子也能一起長大,每天說說笑笑玩玩鬧鬧,該有多好。”

那包靚靚並不答話,隻是以一雙幽怨的眼睛看著他,仿佛是在質問:“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呢?”

那少年看到包靚靚的眼神,悠悠地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恨我爹爹,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是等你真正見到他,見到他如今這個瘋瘋癲癲的樣子,可能也就心軟了。他已經遭到了天譴,再也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包靚靚隻是被點了兩臂的穴道,並沒有被點啞穴。她心裏完全不認可這這番話,“我為報父仇籌謀了近十年,豈會聽了你這幾句裝可憐的話就放棄?”但包靚靚此刻也懶得跟他爭,還是用那一雙眼睛冰冷無情地瞪著他。

那少年瞬間便讀懂了她的恨意,於是又繼續說道:“靚靚姐姐,別的我也不多說了。我隻是問一句,在那夜曼陀山莊我爹爹發瘋之前,他待你們全家人如何?”

這一問倒是讓包靚靚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三分。

當年鄧師伯一幹人把爹爹的屍身抱回來時,一開始,她母親怎麽也不肯相信這是慕容公子幹的。

包靚靚的母親姓陳,閨名一個“黛”字,以前是伺候慕容夫人的大丫鬟。

在阿黛眼裏,姑蘇慕容一家最是宅心仁厚,對待手下更是寬宏。四大家婢,她和早先去了的阿墨,還有阿朱、阿碧,不僅平日裏吃穿用度講究得不得了,而且每人各司一項才藝,各自擁有一間院落。這待遇便是很多官宦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的。

而四大家將鄧百川一幹人更是憑借慕容家的勢力,在江湖中立下赫赫名聲。他們四人各是一莊莊主,持的是朱錦白圈金“燕”字旗,每人統領江南、西南的數十家門派。[3]

其中大爺鄧百川在姑蘇燕子塢慕容氏屬下位居首座,當年就已逾四旬,辦事最是妥帖穩重的,江湖上但凡是識得他的,無不敬重,為慕容氏立下汗馬功勞;二爺公冶乾除了偶爾貪杯誤事外,並無大過。給姑蘇燕子塢招惹麻煩的主要還是包不同和風波惡兩人。四弟風波惡主要是因為好鬥成性,隻求有架打,打得越是緊張火熾,就越是心滿意足,因此樹敵頗多,他自己也是經常要麽中毒,要麽掛彩,讓眾人為他牽掛不已。但他也有一樣好處,那就是“勝固欣然拜亦喜”,打架的結果,是輸是贏,全不縈懷,深得“鬥道”的三昧。

而包不同得罪的人比風波惡可要多得多了,主要還是出在他那張嘴上。包不同專愛給人唱反調,逮誰杠誰,就連武林界的泰山北鬥少林寺也不放在眼裏。

當年江湖群雄齊聚少室山,親眼目睹虛竹的身世被揭開。包不同居然敢在這個時候出言諷刺少林,那次他倒沒說“非也,非也”,破天荒地說了個“不錯不錯,少林寺乃佛門善地,是個專養私生子的善地”。

這一句話可把高僧雲集的少林寺,統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靈鷲宮都給得罪啦。就連虛竹的義兄時任大遼國的南院大王的蕭峰和義弟大理國的未來的皇位繼承人段譽,聽了都覺得臉上無光。

然而天底下隻有一個人包不同不敢回嘴,那就是靚靚的母親,包的愛妻——阿黛。阿黛自然知道包不同的性情,為此日夜懸心,憂思不已。一遇到機會,便勸誡夫君“說話要留口德,做事留餘地”。包不同當麵是“曉得曉得”,背後照樣“非也非也”。

阿黛見自己說了不管用,還專程找過慕容公子,讓他對靚靚爹爹嚴加約束,不要把江湖上的人都得罪光了。

隻是不知道慕容複當年是因為手上的雜事繁忙,無暇顧及,還是心裏不以為然。總之慕容複在包不同麵前隻字未提此事。

因此,這少年問到那晚之前他們慕容家對下屬如何,那答案隻能是寬宏大度,甚至可以說是過於縱容。

少年見包靚靚不答,應該是在心裏想事情,於是他繼續說道:

“靚靚姐姐,其實我們兩家之間恩怨都是始自於曼陀山莊那一夜。我事後想來,總覺得那一夜,蹊蹺得很,是不是周圍有煞氣,讓爹爹被什麽邪靈附了體?他在殺包伯伯之前很可能就已經魔障了。你想想,他後來怎麽會突然之間連殺五人,這裏麵甚至包括不識武功的女子。我爹爹當年行走江湖,遇到過多少窮凶極惡的人,他何曾下過重手?”

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包靚靚不由得想起,類似的話之前母親也說過。

阿黛是看著慕容複從小長大的,當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丈夫是被主人一掌打死的事實,整個人都呆坐在哪裏,嘴裏一直在喃喃地重複著:“終究還是瘋了!我早就勸過老夫人,‘這樣逼孩子是不成的。’”

鄧百川、風波惡聽了都不言語,隻有公冶乾歎息道:“瘋了!瘋了倒好!他這一生又何嚐快活過?如今做個瘋子倒能把一切都放下了。隻是三弟死得太讓人痛惜!”

當年隻有六歲的靚靚自然聽不懂這些話,她甚至不明白嘴巴一刻也不閑著的爹爹為什麽躺在那裏睡個不停。她的小手一直晃著爹爹,希望能把他叫醒陪她玩。

此刻,包靚靚即使心裏明白這少年說的話都是實情,她也不可能聽進去。不管慕容複之前是出於心存仁慈還是愛惜羽毛,一般隻是借力打力,對敵人很少主動下殺手,或是那夜真如這少年所說是被邪靈附了體,這一切解釋有什麽用?誰能讓時光倒流,還她爹爹的命來?

任是這小子說的天花亂墜,都無法衝淡她自幼失去父親的痛苦。

少年看見從包靚靚的眼神中讀懂了一切。

他知道多說無益,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靚靚姐姐,我知道你為報父仇,籌謀數年。今天既然你我相遇,就在這裏了結此事吧。我是慕容複的孩兒,你殺了就算是為你爹爹報仇了吧。隻是懇求你,殺了我之後,再也不要找我爹爹了。他現在腦子糊塗了,可武功還在,你決計不是他的對手。咳!我真不想讓他再造殺孽了,也不忍心你,如此花樣年華······你殺我之後,把我屍身連同我的劍一起扔入北麵的落英潭中。那潭水深百丈,等我父母發現我的屍身,可能也是幾月之後的事情了,自然不會查到你頭上。”

那少年囑咐完畢,真的如同他先前所說,解開了包靚靚的穴道。然後他放下手中的劍,閉上雙眼,引頸待戮。

月光下,包靚靚提起長劍,搭在那少年的脖頸之上。此刻,她望著他那張清雋寧靜的臉龐,突然“啊”的一聲哭泣,扔下長劍,轉身飛也似的離去了。

隻剩那少年那一聲聲“靚靚姐姐”的呼喊,在山穀中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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