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飛燕銀梭
朱昱天可以說是王語嫣點化出來的弟子。
但是這一夕點化出來的弟子,怎麽能跟終日耳提麵命的弟子相比。
“慕容複”憑借“破月錐”一招,終於認定朱昱天師出青城派,又兼通蓬萊派。其實之前他已經懷疑,隻是從沒想到居然可以把這兩派的功夫結合起來使用,所以一陣糊塗,想著再多看幾招(當日王語嫣指導時,慕容複並未在場)。直到雲澤受傷,他這才知道不能再耽擱了。
他深知這個朱昱天不好對付,於是摘下掛著玉珠簾的通天冠,脫下繡著日月黼黻的龍袍,甩開金邊雲紋高底皂靴,露出了裏麵的對襟盤扣青衣小褂,藕荷色的窄腳褲和一雙香蒲草編織的芒鞋。
三人這才發現剛剛在那龍椅上高坐根本不是慕容複,而是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雖然明知這是他們的死敵,但是無不在心裏暗讚一聲:好一個俊美的少年!
隻見他生了一張雪白清雋的臉龐,長眉入鬢,一對俏目黑亮如漆,光彩照人。最難得的是他頰邊微現一對小小的梨渦,所以雖然此刻他一臉怒色,但卻不經意間藏著三分笑意,讓人覺得嬌俏無比,不由得從心裏生出一種親近之感。
朱昱天看他的年齡氣質,猜到他極有可能是慕容複和王語嫣之子。雖然現在年紀不大,但是一定是兼具慕容複的天賦和王語嫣武學修為,因此時刻在內心提醒自己不要小覷。
然而極其詭異的一件事情是,麵對眼前這麽一個如同明珠般的少年,他一時之間又發不起狠來。朱昱天倒是頭一次動了菩薩心腸,他想著自己這手破月錐要是一不留神戳在這麽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豈不是罪過?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多慮了。當這少年揮舞起長劍來,朱昱天心裏一萬個腸子都悔青了,埋怨自己為什麽要大老遠地跑到這大燕國來受這番虐待。
其實這位少年的出招並不淩厲,相反甚至藏著三分溫柔在裏麵。那倒不是因為他對眼前這個叫花子心生憐惜,而是他平日裏被困在大燕這個彈丸之國,能陪他拆招練劍的高手太少了。
四位少年侍衛資質本身就不如他,平日裏又對他千依百順,拆不了兩三招便告投降。
爹爹慕容複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的時候,便要拉著他的手說是要將畢生的武功傳授給他,有時候三天三夜都不得休息;糊塗的時候簡直不認人,瘋瘋癲癲,口裏嚷嚷著要去大理國找段譽一決高下,嚇得家人隻好找出各種理由唬他。
母親王語嫣是大家閨秀,雖然熟記各門各派的武功,但是她自幼便認為“女兒家習武,甚是不雅”。如今已過花信年華,也不會突然改變心性,陪著孩子折騰。阿碧姑姑原是這位少年劍法的啟蒙恩師,不過近幾年也很少陪他練劍了。一是隨著這少年的年齡日長,劍法也愈加淩厲,早已勝出阿碧許多,二則阿碧為大燕國日日操勞,哪裏有閑暇功夫陪他胡鬧?
因此這位少年看見朱昱天,便如同一隻待獵多日的小貓終於逮到一隻肥鼠,倒要戲弄一下他,看看他究竟還有什麽本領。於是使出了慕容氏的看家本領——“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把那青城派和蓬萊派的武功招數一一憶起,綿綿不覺地施展開來。
蓬萊派位於山東東海蓬萊島,島上雲霧繚繞,宛如仙境,是個得道修仙的好去處。蓬萊派的創始人就是孚佑帝君呂純陽和他的七位仙友,所以蓬萊派的武功招數全部都蘊含著八仙的故事。
這位少年的武學天賦極高,又得高人指點。雖說之前對於蓬萊派並沒有那麽熟稔,但是他觀察精細,又善於抓住精髓,能夠照樣模仿出來。比如她要使“呂純陽月下過洞庭”一招,轉移騰挪的時候都帶了九分瀟灑閑逸。若是穿著長衫,還真如同那位風度翩翩的純陽真人從畫中走出來;一會兒又使出“韓湘子雪擁藍關”,把那長劍橫在麵前,猶如長笛,眼中忽現縷縷柔情,真像是要跟叔父韓愈拜別辭行似的;到了“鐵拐李點石成金”那一招,這少年為求真實,絲毫不顧惜形象,居然模仿那個邋遢拐子也十分傳神。這次長劍又化作了拐杖,交由左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向著朱昱天的風池穴戳過去,便要點石成金。這若是把真氣齊聚指尖,恐怕朱昱天的腦袋就要被點肉成泥了吧。
還好,不知道是這少年內力不足,還是存了良善之心,並未將真氣全部使出,隻是在風池穴上點到為止。饒是如此,風池穴是死穴,朱昱天被這一戳,隻覺得兩眼亂冒金星,幾乎站立不住。
處在生死存亡之際,朱昱天決定不再保留,使出了練得更加純熟的青城派武功。
青城派武功和蓬萊派的風格大相徑庭,出招快如閃電,四大要訣“穩、狠、陰、毒”,招招都瞄準人的要害,一個招架不住,頃刻間就會陷入險境,送了性命,與蓬萊派功夫完全不是一種風格。
“青”字九打為九種暗器,分別是飛蝗石、袖箭、鐵蓮子(鐵菩提)、青蜂釘、鋼鏢、金錢鏢、回龍壁、飛燕銀梭和芙蓉金針(當年王語嫣曾指出鐵蓮子和鐵菩提外形雖似,但用法全然不同,不能混為一談,還建議把改為“青”字九打改為“青”字十打);而“城”字十八破為“破山”、“破石”、“破雲”、“破甲”、“破盾”等十八種進攻招數,講究一氣嗬成,出手淩厲狠辣,一招接一招,一環扣一環,不給人片刻喘息的機會。
等到青城派功夫使將出來,朱昱天這才發現剛才二人過招還隻是熱場,現在才進入致命時刻。性命攸關之際,他再也沒有了剛才那份對這俊美少年的憐愛之情。首發“破山”式,將凝聚真氣於兩掌之間,於瞬息間推出,那威力便如山崩地裂一般,若要被招呼上,全身猶如被巨石推到,再也找不到一塊完好的骨肉。那少年看他變換了招數,也以“城”字十八破的武功接招,但他內力沒有朱昱天這麽充足,靈機一動,用“破水”勢來抵擋,那劍尖之上的力道忽然變得纏綿曲折了起來,山不轉水轉,瞬間把朱昱天的破山掌威力化了出去。“啪”的一聲巨響,朱昱天的“破山式”打到了大殿角落擺放的一個螭龍銅簋香爐上,香爐瞬間被擊碎,香灰四散,大殿瞬間變得青煙繚繞起來。
那少年一看朱昱天一掌擊碎了他的銅香爐,火氣上來,收起那顆玩鬧的心,開始主動發招。在一片煙塵中,他將自己所知的青城派招數“破盾”式、”破甲”式絡續使出,中間穿梭回蓬萊派的招數,一會兒快如閃電,殺氣騰騰,一會兒又宛若仙子,鸞姿鳳態。在二種風格迥異的武功之間數次切換回旋,毫無違和,猶如鬼魅。
朱昱天手上疲於應付,心裏叫苦不迭。雙方鬥了這半日,他不但沒有發現這少年的武功絲毫破綻,反而覺得他愈加遊刃有餘,越戰越勇。這要是再這麽耗下去,就算僥幸躲過他的三尺長劍,恐怕因真氣耗盡而累死。
千鈞一發之際,朱昱天不再猶豫,使出“青”字九打裏的暗器功夫。
武林對壘一般有個原則,不到萬不得已不發暗器。也就是說一旦使出暗器必是生死存亡之際,為求一招致命。
那少年見朱昱天招式轉換中擲出一顆鐵蓮子,不怒反喜。如同一個孩童玩了半天遊戲,正感無聊之際,不料對方又拋出了新玩具。
那少年就用劍尖輕輕一挑,一招“藍采和竹籃打水”把那鐵蓮子接住,然後又彈了回去。幸好朱昱天反應及時,鐵蓮子從距離他左耳邊一指的地方飛過。他定了定心神,又使了兩招較為柔和的蓬萊派武功迷惑少年,轉身之際突然從袖內甩出了兩支飛燕銀梭,一上一下,一個奔著少年的麵門,一個指向他的心口。
那飛燕銀梭與普通的魚形銀梭不同,呈“丫”字形,如同燕子那剪刀狀的尾巴。三個支岔都被打磨得十分鋒利,這樣是碰到少年的臉上,頃刻間便會豁開一道血口子,即使愈合後,也會留下一道十分醜陋的傷疤。
那少年眼見不好,再沒有閑心玩笑。劍尖彎折點地,借著這股力道一縱而起,騰躍到半空中,避開了這兩柄銀梭。
一旁觀看的幾人無不在心裏暗讚一聲:“好輕功!”
然而那飛燕銀梭還有一點和普通銀梭不同,也是它最為神奇之處,它們飛至盡頭會突然自己掉頭又飛回來。
那少年也是頭一次見此種暗器,覺得好玩,搶在朱昱天前麵用銀劍掛住了兩柄銀梭,用劍尖轉了幾下,同時嘴裏喊著,“還給你!”便向朱昱天擲去。
要是一般人還真不會躲,身上必會被這兩支銀梭一齊戳中。好在朱昱天練習這絕技已有數年,熟悉銀梭的走勢,躍身躲開,待銀梭回旋的時候,勢力已盡,朱昱天順勢將它收起。雖然現在銀梭在手,他一時又不敢發出,害怕再被這少年戲耍。
程武和吳用被點了穴道,躺在地上不得動彈,這銀梭就在離他們也就幾尺開外,如同一對燕子一般來回飛舞。二人心中叫苦不迭,這要是萬一有點差池,身上被劃個口子,眼睛被戳個窟窿都有可能。搞不好今天就要命喪這大燕國。
同樣緊張的還有阿晟,他自幼忠於大燕皇室,把慕容太子的命看的比天還大。即使自己豁出性命去,也不能讓他蹭破一點皮,因此幾次都想出手,加入戰團,與那少年並肩作戰。無奈那二人的招式實在是令人眼花繚亂,暗器又密密麻麻,如同天羅地網一般,實在是找不著合適的機會加入。
一旁的阿昱心態則不同,雖然他對這少年的忠義絲毫不比哥哥阿晟少,但他更了解這少年的實力。知道戰事雖凶,但他卻胸有成竹,還是暫時不要加入給他添麻煩的好。
這朱昱天不知是黔驢技窮還是心存僥幸,轉身之際居然又把那銀梭擲了出來。
那少年不高興了,小嘴一撅,心裏說著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還沒完沒了了。於是他先是用劍尖挑走下麵的銀梭,然後高抬秀足,用腳尖踢向上麵的那個銀梭中軸的地方。這本是十分危險的舉措,稍微偏離一點,碰到那燕子尾巴,腳趾頭難免不被削去幾個。
那少年之所以敢於險中求勝,是因為他曾經和爹爹練過崆峒派腿功,其中一招“捕風捉影”,在三秋葉落之季用足尖去接那漫天飛舞的霜葉,因此他知道自己完全能夠做到一擊必中。隻是稍微有點失望的是,這次不得不用了崆峒派的招數,破了“以彼之道”的規矩。
那銀梭一如從前,飛去又飛回。第一支回旋梭從程武的眼睛邊擦過,嚇得他居然一個激靈衝開了穴道,但是一時又站不起來,全身酸軟,癱倒在地。另一隻飛回來的銀梭奔著朱昱天就去了。
朱昱天趕緊使了一招“遨遊東海”想要避開。然而這一切早在那少年的預料之中,他若如果不使任何招數還好,原地站在那裏,銀梭反而不會戳中他。他自作聰明用了蓬萊派的這招,那銀梭就如算準了一般,奔著他的心口就去了。好在朱昱天還算靈活,躲開了心口的位置,卻躲不過右肩,那燕子尾尖直直插入他的右肩肩胛骨,鮮血頓時汩汩流出。
朱昱天連忙用左手把銀梭拔出,這才發現自己受傷的位置與剛才那侍衛的相同,今回算是真正領教了慕容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威力。
吳風知道再這麽鬥下去,三人必定命喪於此。好在他從這少年的招數上看出他隻是玩心重,卻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意。因此他趕緊趁機求饒:“太子爺饒命,太子爺饒命,今回是小可有眼不識泰山,以後再也不敢冒犯了。求太子爺繞過我們的狗命。”他口中好話說盡,隻是苦於被點了穴道,不能磕頭,要不然早就趴在那地上,磕頭如搗蒜了。
他這一番求饒倒是提醒了朱昱天,他也知道自己就算把“青”字九打全使出來,也不過是和這少年多玩一陣遊戲。趁著現在還沒有完全惹惱他,跪地求饒說不定能換來一條性命。
於是他趕緊雙膝跪倒,口稱饒命。他不像吳風那麽會說話,隻是在那一直重複:“小可不敵,求大俠繞了性命。”
那少年聽得“大俠”兩個字,比“太子爺”受用多了。隻見他先是嫣然一笑,繼而又收起笑容,對著三個人厲聲問道:“這下知道我們慕容氏的厲害了吧!以後還敢再來?”
“不敢了,不敢了。”三個人齊聲說道。
“你們務必把今天的事兒傳出去。要是有人還想著借朝拜之名惦記我們家的錢財,先問問我手中的三尺長劍依不依。”那少年淩厲地警告道。
吳風說的是“一定一定”,承諾一定會把今天的事兒在江湖上廣而告之。
程武和朱昱天齊聲說:“不敢不敢。”這是代其他幫派的人允諾說再也不敢前來惹事。
雖然他們三人回答得一塌糊塗,那少年卻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他玩了這半天,也著實有些累了,於是對阿晟和阿昱使了個眼色。
阿晟立刻走上前,解開那二人的穴道,嘴裏訓斥道:“還不快滾!還要等皇上賜晚膳不成!”
三人聽到這兒,如得大赦,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那少年之所以不乘勝追擊,主要是因為這大燕國和大理國一樣,從國君到臣民都信奉佛教,因此除非是窮凶極惡之人,一般並不殺生,王皇後曾經下過懿旨:若是外客來訪,將他們打發走就是了,千萬不要節外生枝。
王皇後未出閣時,也曾在江湖上闖蕩過。她深知武林各個幫派之間都是同氣連枝,互有往來。若是一不小心結了死仇,日後必然會冤冤相報,無窮無盡,不得安寧,因此才下此懿旨。隻是她的意思應該是用銀子打發,而這少年的理解則不同。他知道若用了銀子,必然給那些江湖騙子開了一條生財之道,不如用劍去解決。
隻是一定要秉承母後的旨意,萬萬不可鬧出人命,因此這才點到為止,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