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業 、愛情
(3) 啟蒙教育
小時候總看見奶奶一邊欣賞媽媽給她買回的各式糕點，一邊念叨著：“你爺爺做的核桃酥才好吃呢”,“你爺爺做的雜拌才好吃呢”,“你爺爺做的槽子糕可軟和呢”,一邊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個精美的糕點盒裏。我知道糕點是奶奶最喜歡的東西。
奶奶去世後，我一天天長大,知道了爺爺是地主。我沒有問過爸爸，爺爺是怎樣發家的，以為隻要知道了電影中的“黃世仁”，小說中的“周扒皮”，舞蹈裏的“南霸天”，收租院展覽館裏的“劉文彩”，就懂得了所有地主的“剝削史”，因為“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家的曆史是我最不想了解的事情,直到爸爸晚年臥病在床，每天最高興的事情就是我能坐在他的床邊跟他聊天，聽他講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我才知道了關於爺爺，關於家族的點滴。
我的爺爺從山東逃荒過來，落戶新民的時候，是一個一無所有的青年。他蝸居在臨時租的簡陋小屋，四處打工，尋找一切可以掙錢的工作。他當過郵差，擺過小攤，做過學徒。由於當郵差時走過的地方多，有了些見識，他決心靠自己的勤奮勞動努力創造好一點的生活。他學會了做糕點，用辛苦積累的錢租賃了店麵，開起了糕點店。知道了爺爺的往事,我才明白奶奶口中的“餜子匠”不是我以為的“果子醬”。
爺爺從一個“餜子匠”起步，辛苦勞作，不僅接待上門的顧客，還提著“餜匣子”送貨上門，一天二十四小時吃住在店裏。就這樣攢下了一點血汗錢，在新民城郊的門家網買了土地，蓋了住房，安下家來。幾十年的苦心經營,土地逐年增多，達到幾百畝。爺爺開了榨油的作坊、豆腐坊，還用有限的收益投資，在村裏辦起了一所小學。這就是爸爸的啟蒙學校,門家網村小學。
那時候，比爸爸大一歲的姑姑剛剛出天花死去，爸爸鬧著要找他的姐姐，沒有姐姐做伴他就不去上學，奶奶生氣的打了他。爺爺告訴爸爸：“大人辛苦賺錢，就是為了讓孩子讀書求學，以後有一技之長，做一個實實在在的行當。將來要以實業為本，千萬不要當官，那是勒大脖子，作孽的勾當。”爺爺還告訴爸爸，以後如果窮了，不能做金錢的奴隸，富了，不能為富不仁。這些話，爺爺一生中講過無數遍，也是爸爸隻要一提起爺爺就一定要講的話。
當時已經讀大學的三伯父在寒暑假回家的時候給爸爸講他所接觸的外麵世界，爸爸知道了上大學可以學農，可以學工，可以使莊稼多產糧，小雞多生蛋，生大蛋,可以設計、建築大樓房。總之，隻有學習，才能有真本事。爺爺和三伯父的話，聽進了爸爸的耳裏，記在了爸爸的心裏，成了他勤奮讀書的動力。
爺爺開辦的村立小學隻有五間房屋，40餘名學生，四個年級一起上課，由一個老師“複式教學”。這位女教師叫何軼塵，原是新民縣崇實女校教師，因她的姐姐早逝，兩個外甥女和一個外甥的撫養、教育落在了她的身上，經她的好朋友，也是爺爺的同鄉張慕純介紹，帶著三個讀書的孩子來到門家網小學執教。爸爸口中的何老師潑辣、正直，沒有女性的柔弱，卻有男人的剛毅。有一次，富戶門家的壞孩子違反校規侮辱師生，受到何老師懲罰，令他們給學校買一套鑼鼓小號。門姓人家認錯認罰。這套鑼鼓小號充分發揮了作用：假期裏，何老師帶著全體學生打著鼓吹著號到十五裏之外的高台子旅行野遊，那是當時鄉村小學少見的舉動，村民們都為她豎起大拇指。何老師是一個能力超強的老師，同時教四個年級的語文、數學、體育、圖畫、書法、手工、尺牘（寫信範文）。
爺爺為學校準備了一塊專用園田，老師可以在課間或課餘帶領學生在上麵種菜、種花、種樹。園內設有秋千架，課餘時間，學生們在這裏打秋千。每逢雙十節，學校組織學生和村裏的農民一起辦提燈晚會，扭秧歌，在村子裏遊行，十分熱鬧。春季，老師會帶學生到外鄉去旅行。冬季，要上晚自習，每天晚上都提著燈籠去學校學習一兩個小時，爸爸覺得上學真的有趣。
我聽奶奶講過這樣的笑話：爸爸剛上學的時候，寫不好字，一邊寫一邊在炕上蹭腳，把腳後跟都磨破了。我以為爸爸小時候一定很笨，學習跟不上，後來才知道，爸爸是在一年級快結業的時候才插班上學，晚了大半年，所以才急成那樣的。爸爸告訴我，是大伯父手把手的教他學好了寫字。爸爸超強的記憶力和努力使他成為班上最好的學生。每學完一門課，老師先讓爸爸背誦或講解，然後再讓他代替老師聽一個個同學背誦過關。何老師給這種方法起名為“小先生製”。每個寒暑假，爸爸把他幾個要好的同學帶到家裏住下，和他們一起學習，一起玩耍。
何老師給她的學生們講鴉片戰爭中林則徐抗英愛國的故事,講外國人把中國的原料運走，做成成品再來中國賣，或者在中國開工廠，一本萬利的事例。1928年張作霖被炸死後，南北統一了，何老師開始講三民主義，講民國設有行政院、立法院、考試院、監察院、司法院，叫做五院製度，相互製約。她說，以後的中國實行民主，知識分子將會當政，大總統將由民選，每個人都有當大總統的資格。而東北原來的統治者張作霖、馮淩閣、萬福林、吳俊升等都是胡匪出身和沒有文化的人，怎麽能治理國家呢？這些言論，爸爸一生都沒有忘記，這也是他最早接受的啟蒙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