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無歌
4、考查報告
在幾個月的走訪調查後,我和姐姐寫下了這份考查報告。我們知道它無處可寄,更沒有可能發表。那就當作是寫給未來的我們自己吧。我們甚至幻想:如果同代人中也有人和我們一樣想 。。。
《條石溝考查報告》
條石大隊共分四個小隊(東、西、南、北隊),現有總人口632人,123戶。土地874畝(集體800畝,個人74畝)。其中貧農59戶,占`48%,下中農12戶,占10%,中農42戶,占34%,地富5戶,占4%。
互助組時期多數以家族、近親為主要結構,互相幫忙,幾乎沒有規範化的有領導的互助組。合作化時期,現在的整個大隊就是一個合作社,當時的社主任就是現在的大隊革委會主任。
1959年,整個大隊並入了國營林場,1961年又分離出來,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幹部多吃多占,甚至私分國家貸款、種子等事情。有一個小隊會計竟然貪汙了九千元錢(此案不了了之)。
1966年8月8日,正是《中共中央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發表的日子,大隊進駐了“四清工作隊”,主要成員是解放軍204醫院的幹部。四清工作隊進駐後,建立了“貧協”“文革”組織,揭出了大、小隊幹部的上述貪汙等問題,鬥爭很激烈,大隊主任王某被罷了官。不到半年,市裏的文革工作隊被撤離時,這裏的四清工作隊也奉命離開了。公社幹部在恢複工作後,給王某平了反,1968年4月大隊成立了革委會,他又當上了革委會主任。
從建國初期開始,這裏的大隊幹部基本沒有變動,可小隊幹部的變動卻很頻繁。我們生產隊(東隊)的成年勞力已有一多半當過隊長。隊長每年都要換,幾乎沒有連任的。最短的任職時間從20天到兩個月或半年。
大隊主任(正、副共三名)和大隊書記是法定的脫產幹部,除了去公社、縣裏開會,其餘時間在大隊部裏“辦公”。多數時間是上午八、九點鍾去,下午四、五點鍾就“下班”了(因為我們就住在主任家的房子裏,還是很了解的)。他們在家時(早、晚)主要是種自留地、串親、采購等等,等等。大隊幹部和起早貪晚在隊裏出工的社員比起來,真是輕鬆極了,可是他們每年都會領取到全大隊最高的工分。今年結算,大隊主任的工分是3900分,副主任的工分是3800分,而我們隊裏的一等勞力得到的最高工分是3500分,他全年幾乎沒誤一個工,而主任同誌卻先後“撂”了兩、三個月的“挑子”。在“撂挑子”期間,他一天都沒有去大隊“辦公”,整天在自家澆園子,種菜,耪自留地。
我們到這裏已經一年多了,可是大隊的幹部們每個人參加集體勞動的時間還不到三天!我們不知道,這樣的幹部怎麽能代表貧下中農的利益?怎麽能為貧下中農掌好權?領導班子由什麽人組成,是忠心耿耿,大公無私,朝氣蓬勃,掏心為貧下中農,還是為名為利,為已為私,暮氣沉沉,代表一部分既得利益者,這一點決定一切。
大隊前幾個月成立了“衛生所”,有了一個完全脫產的“赤腳醫生”,隻見他每天背著藥箱走來走去,雖號稱“赤腳”,但給社員看病時“規矩”可真多,什麽開方費(0.1元)、針灸費、注射費,買藥每次都有限量,即使1角錢的藥也要交開方費,名目特別多。社員對此議論紛紛,意見相當大。
我們生產隊已完成了全年的決算:分值為7.2分,實開6.2分,沒開出的為空額。全隊27戶,年收入(扣除隊裏分的口糧錢)超過300元的有七戶,超過200元的有11戶,全隊沒有開不出錢的人家。生產隊分糧為每人160斤,(其中高糧60斤,苞米30斤,其餘為紅薯,穀子,雜糧),每人口糧標準為320斤,也就是說,每人要領160斤的返銷糧。
造成各戶收支不平衡的原因是勞動力的多和少。有幾家勞動力多,人口少的家庭(男勞力三人,人口四、五個),開了400多元,但這樣的人家往往口糧嚴重不足,每年需要添糧500~1000斤,就要占去收入的一半左右。而小孩多(5~6個),勞動力少(一個或一個半)或家裏有病人的家庭就成了困難戶,決算時隻能拿到不足100元,連領返銷糧都不夠。
其餘三個生產隊的情況也很不平衡,因為四個隊的耕地麵積幾乎相等,但人口卻相差很多。南隊人口是東隊的二分之一,所以他們的口糧分的就多(僅高糧每人就分了160斤)。北隊的人口和東隊相似,但果樹有3000多棵,是其它三個隊的總和,今年產果20多萬斤。不過一年來這個生產隊都是處於沒有生產隊長的狀態,所以收入也大打折扣。
每個生產隊的集體財產也少得很,每隊隻有一輛大車,兩三匹馬,五六頭驢,三十幾隻羊,一、二口豬,農具就隻有幾副木犁和給水果打藥的噴霧器了。
生產隊集體收入的來源主要是果樹、木材、編筐編簍。因為這裏土地奇缺,自留地隻有自家的房前屋後,但每家都有“自留山”,生產隊也有集體山林。每年冬天,生產隊組織社員集體上山打柴,整棵整棵的樹木被伐下來,可做蓋房用的木料(椽子、檁子)。我們每天都會看到一長隊的人背著足以壓垮身體的木料,從群山中穿過,也每天都會看到來買柴的大車,源源不斷。這筆收入很大,也來得快,一車柴(一個壯勞力五、六天的工作量)可獲取50餘元。山上的“財富”還有荊條,農閑時社員上山割條子編筐、簍、蓋簾,每天都能獲得二、三元錢。
其他的三個生產隊,砍樹,打柴都是單幹,社員每天上山猛割猛砍,大賣特賣。這個副業的收入遠遠高過從生產隊掙得的工分收入。前些天,公社下了指示,不準亂砍伐,破壞山林,社員不準私自賣柴,自留山的樹也不準動,但買賣還會在夜裏進行。聽社員說,前些年山上的樹長得相當稠密,站在樹叢中對麵有人都看不見,而現在,山上跑個野兔都看得清清楚楚。
由於集體經濟發展緩慢,社員積極性不高,我們隊上除了1966年四清工作隊來時修了一麵坡的梯田,其餘的荒地都是一百多年前開墾的。近些年果樹也沒有增加,產量不高,山林損失迅速,糧食畝產不增反降,畝產隻有100多斤。
全大隊有七、八個人讀過初中,但真正讀到畢業的隻有兩個人,絕大多數人不識字,也包括年輕人,讀過書的沒有多少人。所以隻要念了初中的人,就會當上幹部,就會脫產,離開生產第一線,最起碼也能當上民兵連長之類。這樣,在農村從事種田的人,絕大多數是文盲。所謂的“生產鬥爭”和“科學實驗”怎麽能開展起來呢?
下鄉已經一年多了,我們深感在這裏可以學到許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懂得一些學校裏得不到的真知。中國80%的人口在農村,不懂得農村,怎麽能懂得社會?不懂得農民,怎麽能說懂得了勞動人民?
農村,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還不可能根本改變一窮二白的麵貌,這還需要幾十年的艱苦奮鬥,至於農民的世界觀要在“經濟狀況真的全麵改變了”才能“逐步的以至於完全的改變過來。”
現實就是如此。我們應該做什麽?怎麽做?這是關係到一生走什麽道路的極其嚴肅的問題,條件無法選擇,職業無法選擇,可做什麽樣的人是可以選擇的。
我們當然想為全人類徹底解放奮鬥終生。可是,怎麽才能把願望變為現實,有些茫然。對我們目前所處的環境,甚至相當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