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底送父母回國入住蘇州吳園養老院。晚上陪母親到活力中心跳佳木斯舞,旁邊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一件淺灰薄呢外套,係著同色小碎花的絲巾,眉眼彎彎笑眯眯的。一路聊天聊得很開心,我說:“吳園造得好美,深得中國園林的精華。” 誰知老太太卻緩緩地搖了搖頭,看著我:“這個園子不行,太粗糙了,少了些韻味!“ 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眼睛裏是看盡人間的智慧和慈祥。有點吃驚,能做出這樣評價如果不是口出狂言,就是世外高人。聽說吳園是貝聿銘大弟子莫平先生的大作,一般人如何敢做這等評價?
我尷尬地笑看著老太太,告訴她自己非常喜歡這裏:遠山近水,亭台樓閣,畫龍點睛的匾額和四季變幻的花草樹木,更為可貴的是從圖書館、遊泳池、國學堂到醫院,不僅功能齊全,且有風雨連廊連通所有的居民樓棟,充分考慮了江南的煙雨和養老的需求。老太太笑眯眯地等著我劈裏啪啦地說完,然後慢慢地輕聲道“你看籃球場對麵的假山,瀑布流下來的地方是一整塊平的,一看就非常不自然,而且所有的假山都是不讓人爬的。做得有點粗糙,而且也不安全!”這麽一說,再想想獅子林的假山石,那還真是有很大差距。
隱隱感覺老太太是懂園林的高人。我們聊天也從蒯祥如何創建蘇州香山幫建造紫禁城;再到蘇州園林的文人氣質和變遷。當我極其崇拜地提起園林大師陳從周先生和他的《說園》,老太太平靜地說那是一位相識多年的老朋友,原來她先生是當年堆山疊石的“北張南韓”之“南韓”,號稱 “山石韓” 傳人— 蘇州人韓良順。韓先生和陳從周共事多年、交往甚密。韓先生負責陳從周主導的蘇州園林包括拙政園、留園還有北京釣魚台等一係列國寶級園林修繕維護中疊石假山部分的工作。老太太說陳從周先生是設計師,而她先生韓良順是匠人,他們配合默契,陳先生的設計理念通過韓先生的堆山疊石來落實和體現。老太太又提起陳從周在她家搭夥三年間種種趣事。韓先生得陳從周幫助,把自己一家幾代疊石工藝和精髓寫成文字,才有了後來《山石韓疊石技藝》的問世,讓韓門數代積累的堆山疊石的技藝傳給後人,發揚光大。突然間就明白為何老太太會發出吳園不夠精致的驚人之語,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老一輩的工匠精神已經在商業化大潮中隕落消弭了, 那些不能站人的假山,那些下雨就滴水漏雨的風雨連廊,還有經常報修的居民房間… …
2025年四月回吳園發現老太太開始坐著輪椅吃飯了,幾個月不見老太太見老了。再次回到吳園是今年元月份了,老太太仍然那麽優雅,常常碰到護工小路推著打扮得清清爽爽的老太太出門,我們聊一會天,老太太還是那麽清晰敏銳,隻是很少再來活力中心跳佳木斯舞了。小路常說老太太對她好,我想這就是好換好,心換心吧。老太太的女兒韓姐跟我也特別投緣。第一次見麵就開起了玩笑,韓姐快人快語,有求必應,她來吳園時我們常湊在一塊聊天。
一晃就到了四月份,吳園裏草長鶯飛,花開了一撥又一撥。這天突然看見小路一個人往醫院跑,問老太太呢?小路眼圈紅了,說老太太不太好,已經住院了,而且這次還特意要兒子回來看她。小路說著說著眼淚就要掉下來了“老太太以前從來沒有叫兒子回來的,這次不知能不能挺得過去?” 我大吃一驚:“前兩天在食堂一起吃飯,看老太太真行,一條小魚吃得幹幹淨淨的,每根刺都吐出來了,怎麽突然就病得這麽厲害了?” 再兩天看見韓姐也來吳園了,還有她先生和哥哥們,在醫院旁邊討論治療方案。跟韓姐說想去看看老太太,當天晚上在康複醫院裏看見昏睡中的老太太,全然沒有了往日的風采。即使上了氧氣,呼吸還是非常艱難,手因為打吊針都腫了。這是一輩子都愛美愛幹淨的老太太,不讓上呼吸機,不讓插管,不讓帶尿不濕。可是即便如此,老太太還是帶著氧氣,打著兩瓶點滴,插著導尿管,手指上還有監測生命體征的血氧夾,小路給老太太換了另一邊手指,那邊手指都夾得有點紫了。看著這一切我都不知道該跟韓姐說什麽,隻問了小路一些基本情況,然後陪著韓姐默默地站在床邊。
幾天後再跟小路聯係,說老太太走了,今天上午剛剛下葬,韓姐到墓地去了,她還在吳園。我和小路在食堂一起吃了午飯。我們都有點傷感,小路說要回家休整一段時間。韓姐我也隻能在微信裏聯係她了,也許很難在吳園再見了。我還在園子裏蹓躂,但不會再碰到那個常常跟我聊園林、笑眼彎彎的老太太了;路過籃球場對麵的瀑布時,我也會下意識地多看一眼,是啊,這個疊水好像是太平了點、有點突兀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