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美

晨，大雪，推開門，就是一個winter wonderland！家家戶戶的屋頂，還有近近遠遠的樹都是晶瑩雪白，出門掃雪，好安靜，這麽早，順著空無一人、空無一車的街，慢慢往前溜達，聽得見新雪在腳下的聲音。 Ravine比平日裏更美更安靜，處處銀裝素裹、粉妝玉琢，枯枝老藤都掛滿了晶瑩的雪花，一夜間千樹萬樹梨花開。Ravine兩邊高坡上的人家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兩家亮燈了，給這安靜朦朧的雪國添了一點溫柔的光。林子裏碰見了早起遛彎的狗，叼著一根掛滿雪花的樹枝，一路小跑到我跟前，我摸了摸它的頭，跟主人打了個招呼。走出Ravine，雪還在飄，沿街的好多屋子都亮燈了，屋前聖誕裝飾也亮了：一路走過來聖誕老人向我揮手致意；薑餅屋彩燈閃爍；北極熊媽媽帶著兩隻寶寶在雪中漫步；擠滿聖誕精靈的歡樂列車正駛向幸福的大門；還有五顏六色的的禮物盒堆在一棵亮晶晶的聖誕樹下……美好的一天又開始了。

下了班直接去唐人街準備買點東西，再接上打籃球的老二一起回家。剛下車，突然接到母親保姆打來的視頻電話。母親今天的狀態又不太好，不肯穿衣服出門吃早飯。這一兩年母親失智症狀正在慢慢惡化，幾乎每天早上都要發作一陣子，不肯換衣服、出門。母親看見視頻裏的我馬上就向我訴苦，我隻好哄她+轉移話題。早上的雪又開始下了，天已經很黑了，馬路上車來車往，根本聽不清母親在說什麽。我想找一個亮堂一點，安靜一點的地方。看著不遠就是唐人街的商場，我一路小跑進去，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母親的述說聽得更清晰一些了。突然間，電話斷了，手機完全沒電了。我一下子慌了神，這可怎麽辦?母親在那頭一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那她突然聯係不上我了，會不會更著急了？我在商場一樓轉了一圈，還真看見有兩個人正在一個角落裏給手機充電，我衝過去說：“勞駕能不能借你的充電器讓我充充電？兩位印度大叔互相對視了一眼，大概看我急衝衝且慌慌張張的樣子，把充電器遞給我，大喜過望，可是不配套，根本插不進去。問他們可知道附近有賣手機的或者公共充電的地方，說有倒是有，可惜現在都關門了。

衝到外麵想直接跑到老二打籃球的地方，他的手機應該有電。但發現手機沒電連車也打不了，跑過去至少也得40分鍾。不行，讓失智的老母等四十分鍾再接通，她一定要急瘋了。我折回商場，繼續在還沒有關門的店鋪裏一家一家地借充電器，一位好心的大姐提醒我說，路口還有投幣的公用電話，我說不行，是給國內打微信，一定要在自己的手機上打。多數商鋪都說沒有手機充電器，最後來到一家賣回國的禮品商店，老板是個年輕的小夥子，聽完後，認真地看了我一眼說：‘到樓上最後麵的公共廁所，有供手機充電的地方，你仔細找一定能找到的。”看到了希望，我一口氣爬上樓找到公廁，轉了好半天，卻沒有看見有充電的地方，想起小夥子讓我一定要認真地找，我又順著男廁所、女廁所仔細檢查了幾遍卻什麽也沒有看見，正在著急，打掃衛生的阿姨來了，我像看見救星一樣奔過去問她充電的地方在哪？阿姨很篤定地說：“我們這棟樓裏根本就沒有手機充電的地方？”什麽？我腦子更亂了，那、那、那小夥子幹嘛要認真地騙人？

算了，也沒時間多想，趕緊看還有那裏可以充電吧？從廁所那個角落出來，進大廳門口邊上是一家發廊，我又衝進去，講了一通失智的母親在國內，正通話，手機沒電了，想借一下充電器，好繼續跟母親通話，免得她擔心。理發店的老板拉開抽屜，遞過來一根充電線。我如獲至寶，馬上接通電源，微信電話終於又接通了，母親焦急地問我剛剛去哪裏了，然後接著跟阿姨扯皮，不肯穿衣服，父親今天不在家裏，隻有保姆一個人，母親根本不聽她的。我跟母親說我們一起唱歌吧，她年輕時能歌善舞，唱歌是她的應急點，也是最好安撫她情緒的方法。

我一邊跟母親視頻唱歌，一邊發現這個充電器好像跟我的手機不是那麽搭，因為完全不能充電進去，但可以接通電源，一拔下插座手機馬上就沒電了。我隻好一直坐在插座邊上跟母親通話。理發店裏客人不多，但斷斷續續總有人，我坐在牆邊陸續看見三位男士剪完頭然後離開。母親情況有所緩解，可以接受保姆幫她洗臉，但還不肯戴假牙，我還在一邊跟母親唱歌，一邊鼓勵她戴假牙然後去吃早飯。我的時間快晚上八點了，上海的時間應該是快早上7點，我知道母親所在的養老院早餐是六點半到八點，她應該還有時間磨蹭一會。但是理發店的客人都走了，八點就要關門了。我急中生智，問：“要不你們加加班，給我也剪個頭，今天早上我剛剛洗過。”老板娘點頭，就讓我坐在原地接著打電話，一邊給我披上了明黃色的理發披肩。不知是不是這顏色太亮眼，母親在電話那頭看見，突然變得很高興，把保姆拉到鏡頭裏說：“你看我的女兒多漂亮，她還要剪頭發！”母親一下子好像思維調整到正常頻道了，講話邏輯清晰，條理順暢。保姆趕緊讓她把假牙戴好，拉著她出門到餐廳吃早餐。一路上她還在一邊跟我說話，誇我黃色的披肩很好看。我知道母親已經從壞情緒裏走出，而且隻要她走到人群中，她就會馬上變成正常人，不再胡言亂語，各種失智的症狀會基本消失。保姆在電話那頭也鬆了一大口氣，跟我說：“姐，我們可以掛電話了，阿姨已經好了！”

這邊我的頭發也剪好了，我看看鏡子裏的自己，還顯精神了好多。好像一直沒有找到滿意的理發店，新冠後更是改成自己剪頭了。今天無意間撞上的這家，手藝還真不錯，非常滿意。我跟老板和理發師都道了謝，並給了數倍的小費，真心實意地感謝他們讓我在店裏充電並一直保持通話狀態。這一刻對母親和我都太重要了，讓我們彼此安心。而且他們手藝這麽好，尋尋覓覓好多年都沒有找到一家好的，今天是得來完全不費工夫！臨出門的時候我特意看了看，原來叫“真美“理發店，以後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