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一條路》

 我聽《一條路》

 

1982年陳彼得作詞作曲，原名《走過我自己》，費玉清演唱，1984年中國大陸張行翻唱，改名《一條路》，在中國大陸暴火。四十年後，再次聽到這首歌，尤其是陳彼得在自己的生命暮年的演唱，我不敢說完全領會了陳彼得想表達的屬於他的情感，但是得到一些我自己的新的人生感悟。歌詞如下，

 

 

A1：

一條路 落葉無跡

走過我 走過你

我想問 你的足跡

山無言 水無語

 

B：

走過春天 走過四季

走過春天 走過我自己

 

A2：

悄悄地 我從過去

走到了 這裡

我雙肩 馱著風雨

想知道 我的目的

 

B：

走過春天 走過四季

走過春天 走過我自己

 

B：

走過春天 走過四季

走過春天 走過我自己

 

B：

走過春天 走過四季

走過春天 走過我自己

 

歌曲結構是，

 

（（A B）（A B）（B B））

 

很明顯主歌是A，B是副歌，非常簡單規範的結構。B重複了4遍，其中「走過春天」重複8次，而「走過」這個詞重複了16次。A則有兩段歌詞，都有一股簡樸的詩意，

 

一條路 落葉無跡

走過我 走過你

我想問 你的足跡

山無言 水無語

 

一開始就給出秋天的場景，一條普通的路，秋天的樹葉落下，厚厚堆積，遮住了人們在上麵走過的足跡。太熟悉的場景，我的生命中有過太多這樣的路，故鄉小城、中學校園、大學校園、她的大學校園，已經後來的上海紐約，常常我們隻顧著往前趕路，忘記了歲月的落葉蓋住的那些走過的足跡。但是，歌中所唱是一條有特殊意義的路，「我」走過，「你」也走過，我們一起走過，這裡的「你」令人自然聯想到「她」。但是，已經找不到她的足跡，連問的人都找不到。這裡的「山無言、水無語」很妙，鏡頭從小小的一條路、路上的足跡一下子推放到廣闊的山水天地間，渺小的你我被置於巨大的自然懷抱，雖有深深的無奈，但蘊含釋懷的空間。

 

這不是一首情歌，因為，歌中的「我」和「你」可以是很多關係，比如朋友、同學、親人、知交，甚至師生等等。在不同的時候聽到這首歌，會聯想到不同的「你」，不同的路。數十年後，我想到的是「她」，還有從縣城去往中學的那條路，由高高低低的台階、土坡、青石板連成，縣城在山坡的上麵，塵世熙攘，中學在山坡的下麵，幽靜獨立。這條路，我們都走過無數遍，站在路的任何一處，四處望去都是山，群山的下麵，有一條小河流過。我們都如鐘擺一樣以各自的規律擺動在路的兩段，走在路上都是匆匆，山無言、水無語，我們也從不說話，忙著各自的學習任務。很多年後，我們終於能放慢腳步一起走過，當下是幸福的，可是抬眼望著山下的水，一浪一浪奔騰湧向遠方的山，對未來的路，我們是迷茫的。我想問，「你的足跡想去往何處？」可是，我問不出，因為，我自己也沒有答案，如果她問我，我將沈默。所以，走不了多久，我們還是陷入沈默，就像那一直無言的山和水。又是很多年後，我一個人走在哪條路上，已經完全不知她身處何處，這條路沒有變，四周的山和山下的水都沒有變，我們當年的足跡已經完全不可尋，過去的足跡，除了山水，無處可問，現在的足跡，我不想問，「答案在風中」，讓它自然飄散。

 

悄悄地 我從過去

走到了 這裡

我雙肩 馱著風雨

想知道 我的目的

 

這一段很費解，但似乎飽含人生哲理。從上一段的「你我」退回到孤單的一個「我」，如果上一段還有那麼一點點兩人之間的感情糾葛，這一段則完全跳出情歌的範圍，追問個人的人生意義。上一段「想問你的足跡」，這一段「想知道我的目的」，關注從「你」到「我」，莫問他人，但求自省，莫問前程，但求前行。其中有許多費解之處，比如「悄悄地」，為什麼要「悄悄地」走？還有，「從過去」的過去，究竟指多遠的「過去」？另外，「這裡」究竟代表哪裡？也許，「悄悄地」表示一種個人的渺小、孤獨，無人關注，符合全曲營造的低調執著的氛圍。「這裡」大概指此時此刻，或者上一段的山水無虞之地，總之，留下巨大的想像空間，猶如中國山水畫藝術中的留白。「風雨」和上一段有很好的呼應，上一段有「落葉」，那麼必定有「風雨」。「雙肩馱著風雨」意指曾經人生曾經艱辛滄桑。

 

不過，這一段的含義，我覺得，和上一段有巨大的割裂，或者說是飛躍。上一段我聯想到許多具體的路，尤其是故鄉的那條路。而這一段的「一條路」，我覺得概指抽象意義上的人生之路。另外，上一段也可以從情歌的角度解讀，雖然很短，卻完整講述了一個不成功的愛情故事，兩人在「一條路」上，先是相識，然後交往，共同走過，然後分手，然後繼續思念，繼續追問，都是寫實。而這一段，都是寫虛，路是虛的，所寄託的情感也是虛的，有強烈的古詩「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的況味。不過，還是讓我聯想到「她」，這裡的「過去」指的是分手的那個時間，「悄悄地」指一種不知不覺，或者沈默寡言。因此，我聯想到的意思是，「分手後，在人生的路上，我默默前行，不知不覺之間，數十年過去，來到今天。」然後描述迅即轉向個人經歷的風雨，似乎曾經的兩人感情在數十年時間的風吹雨打下，不值一提，或者說試圖用數十年的人生經歷帶來的更宏大、更抽象、更虛無空靈的情感來遮蓋「過去」。「從過去走到這裡」，就是從過去的感情糾葛走到現在的坦蕩磊落和肩負責任。「想知道我的目的」明顯覺得在試圖強行轉換話題，欲蓋彌彰。如果說上一段有點「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那麼這一段有點「而今識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

 

走過春天 走過四季

走過春天 走過我自己

 

這是反覆吟唱的副歌部分，開句就是「春天」，主歌部分營造的那種淡淡的秋愁，那種尋找你我人生意義的糾結，頓時豁然開朗，春暖花開，路上的風雨、孤獨，變成春天的快樂，然後，有了春天的感悟，也能走過四季，最後，「走過自己」，即當下所謂流行的說法「與自己和解，與過往和解」，曾經的所有追問、執著、糾結都已化為雲煙，「我」已大徹大悟，徹底釋懷，進入「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境界。這是全曲的結尾和點睛。

 

這就是我時隔數十年後再次聽到這首歌時的最大感受，全曲出現的16次「走過」，就是16次呼喚，不要糾結過去，讓過去成為過去，平淡是真，沈默是金。同行的喧嘩是暫時的，孤獨的前行才是永恆。這首歌和後來的《再回首》有相似的意境。再做一些對比，也能看到這首歌的一些缺點，無論歌詞還是旋律都太短小、簡單，脫離不了「小品文」格式的小情小調，詞彙太簡約，要麼韻味不夠，要麼有故弄玄虛之感。同時期的羅大佑《童年》，無論呈現的畫麵、故事的情節、旋律的結構、抒發的情感都要具體、豐富、生動得多，旋律也更舒展優美。

 

這首歌有三個版本，費玉清的青春版，張行的中年版，陳彼得的老年版。無疑張行的版本在中國大陸最廣為人知，但是，有意思的是，張行改了歌名。未經別人允許翻唱賺錢就不很不尊重別人，改歌名就尤其過分。查閱資料，才發現在中國大陸那個特定的歷史背景下，這個行為頗為普遍。當時，中國大陸有三位最有名的翻唱港台歌曲的歌星，除了張行，還有張薔和吳滌清。張行改過的歌名很多，比如還有《成功的路不止一條》、《多少次歌唱》，分別來自劉文正的《考生的話》和《散場》。吳滌清《她在哪裡》來自陳彼得《那天晚上》。更有意思的是，等到兩岸開放交流，台灣歌曲正式進入大陸，那麼大陸曾經不合法的一些行為本應糾正，結果陳彼得不但沒有要求張行將歌名改回，反而認可了這個新歌名。我想他大概基於如下兩個原因。首先，考慮到這首歌已經在大陸的巨大影響，新歌名已經得到了廣泛認可，如果再改，會對這首歌的存續和傳播帶來不利。其次，張行的翻唱確實勝出了費玉清的原唱，費玉清當時剛出爐的毛頭小夥子，完全唱不出歌曲的滄桑感，而且他的嗓音最大特點是「清亮純淨」，也不適合這首歌的風格。張行翻唱時，雖然年紀也年輕，但是他的外觀和嗓音，或許他較早進入社會的人生經歷，或許他經歷的社會較費玉清複雜，總之，他的演唱明顯有著一股中年人的滄桑感。陳彼得的演唱在他近80歲的年紀，很有韻味，但他畢竟不是歌手，畢竟年紀大了，在有些地方力不從心，尤其副歌部分。早年，陳彼得和張行有過一次合唱，但他把歌曲的主要部分和重要部分都讓張行演唱，自己甘當配角。回到歌名本身，儘管有不少人認為《一條路》更佳，更符合歌曲的意境，但是我認為原歌名《走過我自己》更佳，《一條路》太大白話，也太普通，原歌名的文雅氣息被改得蕩然無存。

 

陳彼得還有一些類似的歌，比如《那天晚上》和《也是情歌》，

 

《那天晚上》

 

我知道你會這麼想 把我想成變了樣

我不怪你會這麼想 換了我自己也一樣

 

那天晚上有美麗的月光 沒和你走在小路上

那天晚上有美麗的月光 沒讓你依偎我身旁

 

你知道我會這麼想 我會把你想成怎麼樣

你不要怪我這樣想 換了誰都 都一樣

 

那天晚上有美麗的月光 不陪我走在小路上

那天晚上有美麗的月光 不讓我陪在你身旁

 

《也是情歌》

 

我可愛的她呀在哪裡　為什麼沒有她的消息

我可愛的她呀在哪裡　不要忘了今晚的約定

 

夕陽下山後　月亮掛枝頭　萬家燈火

走過小橋頭　在那沙灘上　老椰子樹下

 

我要請那晚風帶句話　請妳珍惜我柔柔的情意

我要請那雲兒告訴她　不要忘了今晚的約定

 

但是，令我驚訝的是，在查詢這首歌的相關資料時，我才發現最初惹動我情思的歌曲《今夜沒有你》也來自陳彼得，發行於1981年，僅比這首最終安撫我心情的歌早一年，而我的人生跨度數十年。我的心情起於他的作品，也止於他的作品。陳彼得於2026年6月去世，他的兒子發的訃告中用兩首歌作為他一生音樂成就的代表，「以《一條路》丈量人生，借《青玉案·元夕》叩問歲月長河。」可見，幾乎大家都公認《一條路》是他最高成就的代表，但是，我更喜歡《今夜沒有你》，它對我而言，有著更獨一無二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