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打油詩抄
打油詩創作賞析
江湖恩怨讀唐詩係列之一
殺人奪詩宋之問
萬魚侯
清人編撰的《全唐詩》，收錄了一首署名有爭議的唐詩。宋之問名下的《有所思》和劉希夷名下的《代悲白頭翁》，可以認定為同一首詩。此外，賈曾名下的《有所思》，內容又與這首詩的前半部分基本相同。《全唐詩》的編撰者就算是沒有什麽疏忽，也是加劇了一段曆史懸案的爭議。
這一段曆史懸案的爭議，與宋之問殺人奪詩的謠傳有關。至於奪詩與殺人，最初被看成兩件獨立事件。在唐朝時本來就是語焉未詳，所以曆代以來沒有定論。《全唐詩》作為一種唐詩選集，不僅沒有避談謠言，反而全麵概括了這個爭議。在宋之問被唐玄宗李隆基賜死後不久，武平一在開元初年編成了宋之問集。孫翌稍後編撰了初唐詩歌選集《正聲集》，把這首詩認定為劉希夷。幾乎在同一時期，一首詩的著作權產生了爭議。《全唐詩》編撰者，立場明顯偏頗。在宋之問名下題為《有所思（一作劉希夷詩，題雲代悲白頭翁）》。在劉希夷名下題為《代悲白頭翁（一作白頭吟）》。不僅不提宋之問的著作權爭議，反而重提當年的謠言。在《代悲白頭翁》詩後，標注了一段話：“希夷善琵琶，嘗為《白頭吟》，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悔曰：我此詩似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乃更作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嘆曰：復似向讖矣！詩成未周歲，為奸人所殺。或雲：宋之問害希夷，而以白頭翁之篇為己作。至今有載此篇在《之問集》中者。” 這一段話貌似引述野史筆記傳言，其實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否定了宋之問的著作權。
關於這首詩的著作權，我傾向歸於宋之問。其一，在《全唐詩》中，宋之問名下還有另外一首《有所思一作沈佺期詩）》。《有所思》本來是漢代一首樂府詩，後人多用為詩題。與宋之問同僚的楊炯存有一首《有所思》。與宋之問齊名的沈佺期也可能寫過一首《有所思》。其二，那個賈曾與宋之問有過詩歌唱和，可能讀過宋之問的《有所思》。他的《有所思》，極有可能抄自宋之問，而非劉希夷。其三，武平一編成宋之問集，沒有造假的動機。武平一是武則天族孫，死於開元末年。如果他知道這首詩有爭議的話，他沒有理由偏袒臭名昭著的宋之問。其四，據唐代劉肅筆記小說《大唐新語》記載，劉希夷 “詩成未周歲，為奸所殺。或雲宋之問害之。後孫翌撰《正聲集》以希夷為集中之最，由是稍為時人所稱。” 劉肅暗示了孫翌可能受到謠言的影響，不僅有意選邊，甚至溢美劉希夷。第五， 宋之問一生品行不端，在謠言風波中自然處於不利。宋之問與劉希夷為舅甥，又天賦詩才。兩人談詩論賦，可能有過詩句分享。這一段記載，沒有提到奪詩，隻是提到殺人。
如果說殺人嫌疑還可能是誤傳的話，那麽奪詩指控則完全是無稽之談。劉肅《大唐新語》大約成書於唐代元和年間，距離劉希夷之死已經超過百年。他引述宋之問殺人的嫌疑，最多也隻能算是人雲亦雲。大約又過了五十多年，韋絢編撰了《劉賓客嘉話錄》。書中記載了劉禹錫的一段話。“劉希夷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問苦愛此兩句，懇乞，許而不與。之問怒，以土袋壓殺之。宋生不得其死，天報之也。”劉禹錫不僅把奪詩定義為殺人誘因，而且還描述了行凶經過，甚至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完全超出了應有的客觀立場，帶有強烈的個人主觀色彩。韋絢曾經在劉禹錫門下訪學，著書記載了劉禹錫的一些談話。此書並非全部由他本人自撰，可能難免錯訛。不管是劉禹錫的原話，還是他人假托，其內容純粹是無稽之談。宋之問死後一百多年，劉禹錫或者他人，如何得知事件的真相。南北宋時期，幾本詩話筆記都熱衷炒作這個謠言。到了元朝辛元房的《唐才子傳》，故事的起因人物地點變得更加完整。“之問怒其誑己，使奴以土囊壓殺於於別舍”。基本可以認定，就是這一夥曆史名人。他們不屑於宋之問的人品，便編造和傳播這樣的謠言。
謠言的不斷傳播與最終定案，大概因為宋之問的品行不端。除了野史傳說之外，還有正史記載。《新唐書》說，“之問偉儀貌，雄於辯。” 宋之問進士後初入仕途，很快為武則天賞識。武則天稱帝前，特設了北門學士職位。宋之問百般諂媚武則天求官，最終因為口臭被拒。為什麽提到武則天厭惡他的口臭，可能與他們兩人之間的親密程度有關。張氏兄弟得寵於武則天之後，宋之問不僅為他們捉刀代筆，甚至為張易之捧端便器。宋之問失去張氏兄弟的依附之後，被貶到廣東瀧州做參軍。第二年宋之問竟私下離職逃回了洛陽，躲在朋友張仲之家裡。此時張仲之與人密謀，準備除掉武三思。宋之問竟然派人告密，導致張仲之等人被殺。宋之問因為立賣友求榮，再次得到了重用。《新唐書》說：“因丐贖罪，由是擢鴻臚主簿，天下醜其行”。武三思死後，宋之問馬上諂事太平公主。不久又巴結安樂公主，因而遭到了太平公主的記恨。這裏可以合理推測，宋之問憑著美貌與才華，同時周旋於幾位當權女色之中。當唐中宗準備提拔宋之問為中書舍人時，太平公主揭發了宋之問收受賄賂的劣跡。宋之問被貶到了越州，不久又被流放廣西欽州，後來改桂州。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後，宋之問被賜死。
宋之問的死，被野史視為不得好死。正史的蓋棺定論，還是充分肯定了宋之問的文學成就。《舊唐書》和《新唐書》都說他“善詩”，與可盡職守的戶部郎中韋維，一起被稱為“戶部二妙”。在格律詩發展史上，宋之問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的詩多為應製之作，雖然內容乏善可陳，但是音韻精妙協調。他的詩篇在形式上，促使格律詩變得更加成熟。宋之問在貶謫期間，也寫出一些江湖詩篇。在第二次被貶，他寫了一首《靈隱寺》。其中“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胸襟開闊，其對仗工巧，其胸襟也開闊。。第一次被貶逃回路上，他寫一首打油詩《渡漢江》。“嶺外音書斷，經冬複曆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想當年，我離鄉負笈求學，雖然同感懷鄉之情，但是並未理解宋之問的複雜心態。現當下，閑來讀史品詩，竟然另有一番感觸。“音書斷”，暗示遭貶失勢，親友疏遠。“經冬春”，實寫一年困苦，已經難熬。“情更怯”，寫盡棄官私逃，恐懼膽怯。“不敢問”，自嘲怕被認出，避見熟人。這一首古絕句除了沒有對仗，而且極具口語化，再加上內容的諧戲性，我喜歡當初打油詩來欣賞。至於他的《洞庭湖》，乏善可陳。總之，宋之問的作品很少有好的江湖詩篇，隻是他的人生卻充滿了很多的江湖恩怨。
唐詩江湖多恩怨，恩怨江湖讀唐詩。唐詩未必都恩怨，恩怨能解好唐詩。江湖恩怨讀唐詩係列之二，就說感恩知遇朱慶餘。
4/20/2026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