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異鄉沉浮（七十四）

第十九章    《逆光而行》

（一）

四月的多倫多，氣溫仍舊在零上幾度徘徊。天色灰蒙，風像是不肯放棄冬天的執念，從街角刮過，卷起剛冒頭的嫩芽和地上的紙袋殘頁。

林熙站在治療中心的停車場，看著坐在後座的一川係著安全帶，正聚精會神地盯著他懷裏的數字卡片。他用小手指著一張卡片，小聲念：“十六，加十二，……二十八。”

林熙輕輕笑了：“對的，寶寶，你好棒哦！”

一川咧開嘴，回她一個得意的笑。他的眼神亮晶晶，像春天湖麵被第一縷陽光刺破的波紋。

林熙深吸一口氣，抬頭望了望治療中心那幢略顯老舊的灰磚建築。

門口的“ABA & Speech Therapy Centre”標誌已經有些褪色，但她每天路過這裏，心裏卻多了一份堅定。

三個月前，她為一川提交了OAP——安省自閉症項目（Ontario Autism Program）的申請材料，整理評估報告、填寫家庭經濟情況、遞交醫生意見書，每一頁都像是她走過的碎片日子被重新翻出，審視、歸檔。

但等政府的資助下來，可能還要數月甚至數年時間。

她不能等。

“寶寶，媽媽不能等。”她那天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語氣像是一種宣言。

於是，她決定自費給一川進行幹預治療。

每周兩次ABA行為幹預課，一次SLP語言治療課。費用高昂，每小時一百二十加元，加上評估和交通開支，幾乎占據了她每月的一半收入。

她選的治療師都是在論壇和朋友群裏反複打聽後找到的。

ABA治療師Amanda，三十出頭，棕發藍眼，溫柔得像三月初的晨光。

第一次見麵時，她蹲下來平視一川，說：

“I’m not here to correct you. I’m here to help you understand the world。”

SLP語言治療師叫Rachel，年紀更輕一些，是位華裔女孩，說話輕柔耐心。她總是帶著各式各樣的卡片、圖畫、小動物玩具，像個魔法師。

一川一開始不習慣，每次進教室前都要躲在林熙身後，眼圈泛紅。

林熙蹲下來牽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媽媽就在外麵，五十分鍾後回來接你，好嗎？”

ABA治療室的牆壁漆成柔和的米黃色。Amanda正在整理今天的強化物——印著數字的貼紙和一川最愛的葡萄味軟糖。

"早安，小數學家！"治療師蹲下身看著一川。

孩子卻徑直走向角落的沙盤，開始按照大小排列裏麵的恐龍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