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異鄉沉浮（七十三）

第十八章   《不一樣的星辰》

（四）

在回家的巴士上，一川執意要數清楚每個站台的下車人數。"4...no！5！"當某個乘客提前站起來時，他突然大叫著拍打車窗戶。

林熙緊緊抱住他顫抖的小身體，透過毛衣感受到孩子過快的心跳。

前排老太太回頭瞪了她一眼，嘴裏嘟囔著。

那一刻林熙突然想起那個大學同學的朋友圈——那個總在深夜發崩潰文字的母親，配圖裏是把家具全砸爛的自閉症兒子。

那晚，她帶一川回家，給他做了他最喜歡吃的蛋包飯。吃飯的時候，她一邊和他說話，一邊試著引導他表達。

“寶寶今天開心嗎？”

“開心。”

“我是誰？” 林熙指著自己問道。

“媽媽。”他歪著頭笑著說，咧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

“你是誰？”她又指著一川問。

“寶寶。”他回答得很流暢。

林熙笑了。一川總是跟她一樣，叫自己“寶寶”，但他對“你”、“我”“他”的稱呼總是感到困惑。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寶貝。無論這個世界怎樣定義他，在我眼中，他就是上天給我的最好禮物。”

那年的冬天，雪特別多。

初雪那天，林熙帶一川去見了ABA治療師Amanda做最初的評估。

治療中心的走廊貼滿孩子們的畫作，有輛歪歪扭扭的藍色火車反複出現在不同畫裏。

"這是我們的'老乘客'。"她笑著解釋說。

評估室裏，一川立刻被牆上的數字掛鍾吸引。當Amanda故意撥亂指針時，他急得直跺腳："12...3...6...9！"

林熙突然意識到，在兒子眼裏，這個世界或許就是一個巨大的、需要被糾正的錯亂時鍾。

跨年夜的晚上，林熙和一川窩在沙發裏看煙花直播。當電視裏開始倒數"10、9、8..."時，一川突然跟著大喊："7、6、5！"每個數字都像珍珠落在玉盤上。

在"1"響起的瞬間，孩子突然轉身抱住她，小臉貼在她的頸窩裏，含糊不清地說："寶寶....嗯.…媽媽…."

窗外真正的煙花炸開時，林熙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原來最動人的光芒，不一定非要在預定的軌道上綻放。

在隨後的日子裏，林熙帶著一川穿梭於城市的街道、語言治療中心、感統訓練室，還有那些接踵而至的客戶家中。

她依然穿著得體的風衣，走在每一間新樓盤的地板上，仔細查看朝向、問價格、記筆記。

她繼續寫文章、拍視頻，跟不同的客戶打著交道。她知道，生活不能也不會因此停下。

而她的孩子，也在她的世界裏，安安靜靜地生長——像一株獨特的植物，不按常規生長，卻自有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