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栗子
老在異鄉，懷舊當作補品
西方世界的第二大節日—複活節，每年的日期不定，總在四月左右，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自從馬丁·路德創立了新教之後，天主教與新教就總喜歡搞出些摩擦來，比如新教視耶穌死去的那天為隆重，而天主教則以耶穌再度複活的那天為神聖，因此在德國，每逢複活節星期五，新教徒們莊重、悲哀地紀念著耶穌，天主教徒們常常在那天著吹口哨擦玻璃；等星期天耶穌活過來時，又輪到新教徒們唱著小曲擦玻璃，總之要表現出互相的輕視。現在兩大教派日益和睦，不像以前那樣勾心鬥角，複活節時，大家一團和氣地吃彩蛋，度假日，耶穌何去何從悉聽尊便。說起複活節彩蛋，同事Oberrieder（歐） 太太養的那群雞，實在有些怪異，她的雞甚至在聖誕節期間仍舊產蛋不止，到了春暖花開複活節那個星期，卻死活不肯產蛋。歐太太本人是新教徒，很重視複活節的，她的那群雞莫非與她的信仰不一致？搞不好是邪教也未可知？它們不願意靠擦玻璃來表示自己對複活節的輕視，所以堅決不產蛋？歐太太為此想出了個很聰明的主意，“明年複活節，我在雞窩裏放棵聖誕樹，看它們怎麽辦？！”
我也總愛胡思亂想，比如當年耶穌為什麽偏要選春暖花開的時節去死呢？為了留點兒希望的念想兒？深秋或是殘冬去死，不是更悲壯嗎？神的世界高深莫測，不是人能夠考察出來的，我隻能渺小地揣測……
當年主管一切事宜的造物主知道兒子年輕血氣盛，一心要為人的罪孽犧牲自己，他便托夢對兒子說：
“兒子啊，我佩服你的一根筋精神，你要是體諒老爸我工作太忙，能不能最好在春天時死呢？”
“父親，我已經做好了立時走的準備，為什麽還要我等那麽久？我不能保證幾個月之後，還有去死的決心。”耶穌有些不高興地說。
“兒子啊，是這樣的，我要在你走的那天普降大雨，表示天意的憤怒與悲哀。”
“那你就下雨好了，和我的死期有什麽關聯？”耶穌不解地問。
“兒子啊，你看我的工作太多，布一場雨耗費精力很大，你不如穀雨之際去死，那時我反正要下雨，豈不省了我一道氣力。”
耶穌聽後麵露慍色，他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爸卻舍不得一把雨的力氣。
“兒子啊，你以為我真會讓你為人背罪而死嗎？就算我舍得，也受不了你媽日後的糾纏，所以，你走後三天，我讓你重又複活，你滿意嗎？”
耶穌被意外的消息震動了，什麽話也說不出，隻是機械地點著頭，而後便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嘴裏還哼著“世上隻有媽媽好”那首歌。
從此後，一年一度，耶穌在春意盎然裏死去活來，已然成了習慣，再不計較哪天下雨那天晴。
2013年的複活節來了，耶穌一如既往，在他應該複活的那個鍾點醒來，剛一走出棺槨就被凍了回去，“喲，我活晚了？”耶穌以為自己把生辰和複活的日子記顛倒了。他拿出當作枕頭用的羅馬教曆，仔細地掰著手指一算再算，“對啊，沒有錯啊！”他又一次走出洞穴，哆哆嗦嗦地研究天象，“對啊，沒有錯，可為什麽這麽冷啊？”耶穌想到一千多年前，聖馬丁曾送給他半片披風，“怎麽沒想到隨身帶著呢？唉，都說人算不如天算，天原本也在我之下，我卻不曾算到有如此冷的春天。”耶穌悶悶不樂。
“兒子啊，凍急了吧？原諒我來遲了一步。”造物主終於出現了，腋下還夾著一卷兒羊皮。
“兒子，都給你預備齊全了，皮襖，皮褲，皮帽，快穿上吧，你剛活不久，別凍壞啦。”
“你你，你怎麽把我的羔羊宰啦？我是牧羊人啊，這不如同殺了我一般！我、我生不如死，還奢談什麽複活？！”
耶穌見到羊皮大驚失色，話說得都不流利啦。
“孩子啊，要不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我早就直說了，其實你是天下最遲鈍的人，天上最愚蠢的神。”
“？”
“你以為你死了人就知罪啦？你是給了人繼續犯罪的借口！現在不僅你是替罪羊，許多動植物也成了人類的替罪羊，隻不過換了個名字叫“瀕臨絕種”，就連我創下的世界環境也被人毀得不成體統，這還不都是因為你當年的愚蠢衝動造成的。”
上帝恨鐵不成鋼地埋怨。
“爸，瞧您怎麽說話呢！我做得一切，還不都是在你的意旨之下嘛，33歲正當年時就準備去死，你滿世界找找，有幾個願意的！”耶穌對父親的指責很不滿。
“是啊，是啊，這我也清楚，能做出這種決定的也就是我的兒子，要不我安排你複活上天呢，這不，怕你冷，我還帶著冬裝來接你呢。”
造物主慈祥地把羊皮襖披在兒子的身上。
“父親，往年我活過來都是春意盎然，怎麽今年這麽冷呢？”耶穌不解地問。
“兒子啊，你每一次複活，都如同新生嬰兒一般，腦子裏一點舊事兒沒有，心中無恨無悔無債，真叫我羨慕，隻是苦了我，不得不千篇一律年年這個時候跟你敘舊，你真就忘得一幹二淨了？你忘了地球早就開始升溫變暖，暖得連天都被烤出了洞……”
“爸，我怎麽聽不明白呢？既然地球變暖，為什麽天氣這麽冷呢？”耶穌疑惑地打斷父親的話問。
“哎，要不是親生兒子，我真是沒有耐心跟你這兒年年重複，這不，天氣熱了，熱得兩極都開始融化，兒子你總還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這句話吧，北極的冰山在消融的過程中排散出大量的冷氣，所以才會有今天這種怪異的現象。兒子你心疼我，別問太多了，等明年這個時候，你反正又什麽都不知道了，還是快穿上皮襖跟我回家，你媽等你等得心焦呢。”
“爸，這世界是你造的，你總不能放任不管吧？你打算把這破攤子留給我繼承嗎？這損了點兒啊！”耶穌煩惱著。
“兒子，我隻管造，不管修，修是要靠人的德行來完成的，可人的那點德行你也知道的，呸，我又忘了，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這麽跟你說吧，毛大人小時候和人家下棋，遇到有人要悔棋時，他總喜歡說：拉屎不能縮！人造得孽太大，兒子，縮不回去啦！你再死上千百萬回也挽救不了。”
“爸，那我沒必要再死去活來了，明年咱省了這道麻煩吧。”
“兒子啊，你每年走的那三天，我可輕鬆自在啦，你就高抬貴手給我那三天假吧，毛大人說什麽來著，“拉屎不能縮”啊！“
這篇文章是我十多年前寫的，拿出來發現沒腐爛，就索性掛在文城曬一曬，人類曆史多少年，反正都是那點事，這篇文章還算未過時。
13、04、2013
29、03、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