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都夜裏,烏丸禦池一帶,樓宇都生得瘦長,像些終年伏案的舊學究。街上燈光不算亮,卻有一種經濟繁榮後的疲倦感,仿佛整個城市剛剛批改完一萬份東大模擬卷,正準備去便利店買罐咖啡續命。
我沿街慢走,忽見一塊大牌子,高懸半空:
“近藤塾”。
心裏立刻一驚。
近藤?藤?
這不正是“藤”麽!
人到了美國教育話語浸泡太久,見“藤”便如餓漢見炊煙。那感覺,仿佛一個研究《紅樓夢》過深的人,連菜市場賣豆腐的都疑心是曹雪芹伏筆。我當時腦中飛快轉動,幾乎已經替它設計好了招生簡章:
“京都頂級爬藤機構,專攻藤校文書、競賽包裝、劍道體育特招。”
再細看,“塾”字赫然。
更確信了。
美國人有College Counseling,日本人有“塾”;文化雖異,道心一致。東亞父母縱隔千山萬水,最終總會在補習班門口會師。
我正暗自感歎全球中產階級精神之統一,同行日本友人卻淡淡說道:
“近藤隻是姓氏。”
一句話,把我從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的雲端,直接打回京都冰冷的人行道。
原來不是“近藤校”,不是“近藤聯盟”,甚至與藤校毫無關係。無非是位近藤老師,在烏丸禦池租了兩間教室,教孩子準備共通考試而已。
我忽然覺得羞愧。
這些年,文學城紫檀天天“爬藤”“衝藤”“藤味人生”,說得多了,人竟會生出一種條件反射:凡見“藤”字,便以為與常春藤有關;凡見補習班,便疑心背後藏著一位前哈佛招生官。
這種精神狀態,很像舊時科舉中人。
《儒林外史》裏那些老童生,走火入魔之後,見了土地廟都像貢院;而今日東亞中產,看見“藤”字便眼冒金光,其病理結構,其實並無本質區別。
更可怕的是,這種“藤化思維”會慢慢侵蝕人的語言係統。
從前中國人說:“此子有出息。”
後來變成:“能不能衝Top 20?”
再後來:“是不是藤味不夠?”
仿佛人的價值,不再以人格、趣味、學問衡量,而以一串校名縮寫決定。HYP像佛號,HYPSM則近乎密宗真言。家長們每日念誦,久而久之,連世界都被重新編碼。
於是,在京都街頭,一塊再普通不過的“近藤塾”,也被我自動翻譯成了“藤校戰略指揮中心”。
許多人讀書,不過“像蠶吃桑葉,吐出來還是絲”。如今看來,現代人討論教育,也差不多。美國吞進去,焦慮吐出來;名校吞進去,排名吐出來。最後整個東亞城市上空,漂浮著一層薄薄的藤味煙霧。
夜風吹過,那塊“近藤塾”的招牌仍靜靜懸在那裏。
它其實什麽也沒說。
隻是我腦子裏的藤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