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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遠去的祖母綠》 第一章

(2026-03-16 02:05:13) 下一個

海歸少年歸國高考的逆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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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八月,是北方的夏天,楊樹成蔭,槐花漫漫,人們聽著周傑倫的新歌《七裏香》。

還記得自己的出場,十五歲的我輕鬆、好奇地步入高中校園。

那時我剛回國,篤信自由與理想,內心照耀著南半球的豔陽,合上眼依然能嗅到好望角祖母綠色的海。

北方實驗中學是全省的王牌中學,坐落於上北省的省會安平市。

安平不是我的家鄉,我出生於南方的江州市。小學二年級時,人生的旅途曾帶我遠行,我隨家人去了陽光普照的海角之城,南非開普敦。

在地理和心理上,南非都是個遙遠的國度,每逢提及,大家都印象偏頗。

作為移植海外的英國社會,南非沿襲英製,與英國實有幾分相似,其基礎教育模式與多數英聯邦國家大同小異,從校服、校園到課程設置。

我在開普敦最好的公立中學就讀到了十年級,等同於國內的高一。當人生的旅途再次催我啟程時,我來到了中國的北方,這座叫安平的城市。

 

軍訓像是銀幕廣告,搶播在高中生活放映之前。

在操場跑道上,高一(3)班的六十一名同學呈四橫排展開,從左到右由高到矮,如迷彩色的編鍾。夏日透過霧霾和楊樹梢,照在額前晶瑩的汗珠上。塑膠味漫溢,蟬鳴聲不休。

訓練內容極為單調,無非是怎麽站,怎麽轉,到了高級階段還有怎麽走。

“稍息”“立正”和“向後轉”的口令在我耳中陌生而又熟悉,如同舊錄音帶播放出的《新白娘子傳奇》主題曲,能驟然惹起童年記憶,讓你不禁想哼出下一句,卻又生疏得咬不準歌詞。如何向後轉我仿佛曾經會過,但若不效仿身邊同學,恐怕難以完成。在隊伍裏,我學會了回國後的第一個成語-“濫竽充數”。

最不習慣的是站軍姿,一旦被要求靜止不動,就總覺得身上癢癢。一個撓癢的動作被教官發現,一條飛腿襲來,頂在了屁股上。

而後,我就得繞著操場跑上幾圈,隻當順便去看看,是否漂亮的女生都在別班。

 

休息時,大家席地而坐,聊著漫畫、網遊以及其他我以為不再符合年齡的話題。樹陰下,兩位同學正玩著奇異的遊戲,比賽拉扯十字相扣的兩根楊樹葉蒂,看誰的蒂能堅持不斷。還有時,男生之間會嬉戲摟抱,甚至爭搶拍打對方的屁股!

我會明顯地感到,國內的同齡人比國外的顯小,在外表和心智上都如此。也難怪大家看了講述美國高中學生的電影,如《公主日記》,會誤以為是關於大學生活的。在升學壓倒一切的環境裏,諸多與成長有關的諸多情節都被遏製或非自然地延遲。結果,大家就像塞滿倉庫的瓜果,被隔絕了陽光,隻得在黑暗中,慢慢被悶熟。

但是在很久的後來,我也發現,在大家或不盡成熟的外表之下,有著遠比外國同學更為深邃的心思,時而令人難以捉摸。

 

我身邊的男生身材高大,體態豐腴,皮膚白淨。他一邊把玩著私藏的彈簧刀,一邊與同學們交談甚歡,眼睛眯成縫。

國產劇裏的武俠總會不合時宜地放出令人費解的大笑,譬如當孤立無援,大難臨頭之時。我一直以為,那樣的笑聲隻屬於影視劇,直到遇見了他。我在一旁喝著可樂,聽著他說笑。

他說他叫張天子,問我來自哪個初中。

 “我叫譚明殿,轉學過來的,家是江州的。” 我沒提及南非,以免惹來大家的好奇。

張天子天性樂觀,喜歡交友和娛樂,做事情愛盡興。

在這座陌生的城市,他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學校正對麵是一條狹長小巷。他們戲稱其為“乙肝一條街”,以示對街上餐飲條件的擔憂。

正午時分,小商販沿街排開,經營著廉價但不一定衛生的午餐和小吃,品種格外齊全,從麵條、米線、包子、炒飯、肉夾饃到一家標榜著“歐洲風味”的巴西烤肉。

熱風中飯菜飄香,配上冰汽水的香甜,惹人垂涎。也因此,周邊好幾所學校的學生都雲集於此,人頭攢動,水泄不通。

張天子領著我去吃飯。一路上,他不斷跟認識的同學寒暄,派頭像美國國會議員,朋友多得令人欣羨。

在一棵被炊煙熏黑的槐樹下,一張油膩的小桌旁,我們坐在馬紮上,點了兩碗石鍋飯。陽光穿過細密的槐樹葉,灑在張天子的臉上,呈斑點狀,像水磨石。

吃著聊著,我說起了開普敦的故事。

每當和同學提及過往,有關英語、回國原因以及綠卡的問題總會接踵而至,後浪拍著前浪,而且總是這幾浪,一點新鮮感都沒有,久之會令人厭倦,仿佛中國人的畢生追求唯有背井離鄉,移民西方。

令人舒服的是,張天子從來沒有問及這些問題。

 

我和張天子同坐一路公交回家,他比我早幾站下車。

放學後的校門口車多人多。一輛K70從擁堵的路口蹣跚而至,站台上翹首企盼的乘客們蜂擁而上。我跟在人群的正後方,等待上車。

“快跟我來!”

張天子突然拽著我的胳膊,帶我轉移到人群的一側,拖著我沿公交車的車身向門口塞進。在看似密不透風的人群中,我們擠出了一條通路,較早地上了車,竟然搶到了臨窗座位。

他一手摟了過來,粗壯的臂膀重重地搭在我肩上,圓潤的手指捏著我的臉。

他得意地笑,雙眼成線。“明殿兒啊,要想早上車,就不能規規矩矩地站在最後麵。要從側麵擠,貼著車!”

他說得沒錯,因為沒有人會排隊。

“謝謝,這方法確實管用。隻是你的手能不能不要觸碰我的臉啊?讓我有種同性戀的感覺。”

他看著我,愕然片刻,然後爆笑起來。“同性戀!哈哈!”他接著用安平口音十足的英語解釋道,“在中國,這是兄弟情誼!”

完後臉上又一陣狂捏。

 

北方的夏天並不真正炎熱。暖風中,蟬鳴催人眠。

與其說我們的軍訓結束在校領導檢閱學生方陣中,不如說結束在女生的淚光中。記得那天在操場上,同學們與教官惜別。兩周的點點滴滴,在同學們心中留下了超乎我想象的深刻印記。在我的驚訝中,許多女生傷感落淚,至今讓我費解。是什麽樣的情感能讓她們為並不熟悉的教官哭泣?

隻記得初到開普敦時,有男生曾問我,“為什麽來自中國的女同學常哭泣?”

那時的我未曾留意他的問題,而到今日當問題再度浮起,我卻依然找不到答案。

 

高中生活要真正開始了。

未知的日子令人興奮而好奇,隱隱約約也有不確定性的壓力。留在大洋彼岸的,是好望角祖母綠一般的海水和無憂慮的風。

回到國內讀高中,旁人多不看好我。他們說,高考是難以逾越的關隘,即便十年寒窗也難保成功,更不用說我在國內的讀書經曆隻不過到了小學二年級。

我深知勝任高考不易,需要我很大的付出與適應,但並不代表我沒法成功,隻不過從未聽說有類似經曆的前人去證明罷了。究竟需要多大的付出與適應,我無法求人得知,隻能自己踽踽而行探尋。

西方教育的優越性在於賦予了人奮鬥的信心和選擇的自由。早年的跨國經曆讓我相信,回國讀高中不過是又一次適應,唯一的終極挑戰無外乎高考。

國內的學校喜歡按成績排列學生。我順應潮流,量化著自己的目標。

我預計在高一結束時,我能排名班級中位;

在高二結束時,擠進班級前十;

而在畢業之時,考取重點大學。

這能夠實現嗎?

“嘿,車來啦!”張天子讓我從遐思中醒覺。“走啦!回家吧,K70。”

我忙著起身。

“嘿!別揪我的臉!”我再次扒開他的手。

 

次日,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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