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法國了,在中國待了一個月
爸媽在中國,愛人在法國
從這頭到那頭,加上轉機、各種等,近24小時
路程絕對時間不算長,可是絕對距離卻那麽遠
無論在哪邊,都是告別,都是天各一方
從這頭到那頭,這一程,見了好些人,想了好些事,需要慢慢理…
想先記錄下,回程最後一段的偶遇——一次意外的打車之旅,一次從戒備到共鳴的心靈冒險...

這是我到法國22年後,第一次,一個人打車。
中國有了滴滴,讓打車平民化了。但在法國,對於做了很多年學生、赤貧的我,又在公共交通發達的城市,打車,是不會出現的選項。
但這次,搬了新家了,又是清晨六點多到巴黎,家裏人不方便接,於是,反複強烈建議我打車。
我有一大一小兩個箱子+背包,在 : "地鐵+步行,一個多小時,十幾歐",和," 打車半小時,四五十歐" 之間權衡 :
參數1 : 步行距離,根據去程經驗,發現家附近的人行道太不平整,感覺拖一會箱子的軲轆就要報廢,箱子也就完蛋了,箱子也是錢啊。
參數2 : 讓我不太敢打車的另一個原因,還不是簡單的說打車費"貴"。而是,打車費不是一個預知,有定數的昂貴。因為堵車也算錢,如果一直堵著呢 ?車費就是個無底洞了 !
我的舒適區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出國前的中國——在引入"低速計時收費" 機製前,出租車隻按裏程計費。
確實,司機在低速行駛或等待過程中也有時間損失... 理性懂,但感性還接受困難,哎
參數3 : 我告訴自己,要鍛煉 “配得感”,坐了十幾小時的長途夜班飛機,可以享受一下快點到家吧,而且那個早上還下雨。
最後,三者綜合,我決定,打車。
本來清晨是打車的好時機,可是因為行李到達太過耽誤,出機場時已經8 : 50。我執著於自己的決定,打車打車打車,忽略了基本常識,當時是上班高峰,堵車高峰 !
後來司機說,有經驗的人,就不會那個時候機場打車,肯定最好坐地鐵啦 (這是後話)
先說,排隊,輪到我的司機是個亞非的混血 ?重點不在膚色,而是裝扮。他戴了一個後腦方向上很長很大的帽子,把髒辮都兜住的那種。這是明顯的個人風格 ?族群特征 ?宗教信仰 ?我也說不上該怎麽定義歸類,反正不是普通正常發型穿著,讓我即刻聯想到恐怖分子,少數宗教激進派… 栗 !如此彰顯自己信仰,文化符號的穿著,在青春期叫叛逆,而成人後就是另類,偏執,不太好處的感覺… 心裏打鼓 !
我有點不想上他的車,但又覺得這樣算歧視吧 ?再想想,這大白天的,也不至於,他不高興把我開到什麽僻靜處,謀害了吧 ?而且,機場的出租車候車處,應該都是合規的… 他開車我坐車,也不能有什麽瓜葛...
" 打車貴"卡著,我一上車,就說錯話了。放好行李,坐好,他的車就啟動了,我想提醒 : 你還沒有輸 "地址" 呢,說成了 : 你還沒有輸 "金額" 呢。
他好敏感,立刻點評,你好在意金額。
確實,我覺得打車好貴。為了讓他理解,猶豫了一下,也坦白了自己是第一次單獨打車。評估了一下,坦白的風險 : 出租車是打表的,他無法因為我沒經驗就欺負人吧。
坐上車3分鍾,司機通報,因為堵車,全程需要1小時10分鍾才能到達。
啊?!!我克製了,但這聲 “啊” 裏還是包含了滿滿複雜的情緒。
“ 你想讓我送你回機場去坐地鐵?”
“ 啊 !可以嗎 ?如果可以,那最好了!” 我當真了。
他回 : " 我排了兩個小時隊,接到你,就為了把你送回去,再排兩個小時隊接下一個 ?"
啊??這次,我的 “啊” 在心裏。
他行為不可能改變,怪他態度上陰陽我沒有意義。
我想,及時止損 ?要求送我去最近的地鐵口 ?
不是說好要鍛煉"配得感"嗎 ?雖然堵車造成打車時長完全相當地鐵+步行了,但好歹不淋雨推箱子了,這個詢問沒有發出。
我要求自己安心坐著。
但,真的難安…
如果,當時知道最後計費是80,10歐元,80x8=640元人民幣,完全可以買一個新箱子了 !我怎麽都要求送去坐地鐵了。
但如果,當時知道後來我們的對話,我又還是會選擇留在車上。
(不知道你這,意思清楚不?)
真的車堵得厲害,才沒有開出多久已經40歐了,車費跳得比車速快,抱臉哭,掩麵泣。
這一個多小時,我就盯著計費器度過嗎 ?
+對司機裝扮的忌憚+之前對話的不快,兩人前後就不到一米的間距...
我真的局促難安,哪怕簡單的閉目養神都做不到。
不能脫離這個空間,
那如何優化一下,此時此地,當下的處境心情 ?
我想,通過對話,改善和他的關係。
在高速上,基本蠕蠕不動的情況下,有一輛救護車從我們身邊開過。我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綠色通道...
好奇這車是怎麽過來的 ?又如何繼續前進呢 ?不然,救護車裏的生命怎麽辦 ?我想釋然自己的擔心,又想理解交通規劃設計,也想趁著這個中性的問題,中和調和一下空間裏積攢的僵持情緒,於是我問司機 : 這個救護車怎麽前進的 ?
他誤解了,以為我想和救護車一樣前進。
口氣明顯不好,說,你要是買個警報燈,把警報器拉響,有警車護送,我也可以這麽快 !
我趕緊解釋用意,並說,我知道咱們普通人,沒有特權,隻能耐心等。
他喃喃重複了一下 :“我們普通人,沒有特權… ” 像是被這句話觸動,語氣緩和了些。
停了一下,他說 : 我們堵在這,其實司機我也虧,如果接一單,正常拉著跑,才是應該的收入。
啊,他在共情我!
我繼續想,再說點啥呢 ?
我想用 “我們都是外國人“的身份來拉近距離,同時也想聽聽他作為深色膚色在法國生活的感受。
就問他,你覺得法國人種族歧視嗎 ?
回答出乎意料——他說 :“所有人都種族歧視“。
這個觀點我不是第一次聽到,但聽到一次敬佩一次 !
於是,我想展示自己的進階思考,以自身體驗說明 :個體差異遠大於文化差異,種族歧視是一種簡陋的世界觀(自己初見他時,也本能地因他的裝扮而感到害怕,這就是種族歧視的情緒基礎...)。我說,和愛人用法語交流,比用母語和親媽交流還順暢,彼此理解更好呢。
他說,對。但還是避免不了 : 比如你,如果要幫助別人,作為同為異鄉人的中國人,你肯定會對自己的同胞給予更多的耐心和友善。其次,畢竟你在法國生活了這麽久,愛人又是法國人,多少會對法國人有好感。而至於那些不熟悉、沒有接觸過的外國人,才會真正做到一視同仁,平等對待。
還沒有等我開口,他又繼續補充,對,這是 Favoritisme (積極差別待遇),也是 Racisme (種族歧視) 的另一個麵相,反正都是 Discrimination (區別對待) " 嘛。
中肯 !完整 !無以複加 !
我問,你很愛看書嗎 ?不然這些道理都是你自己想的 ?
是啊,我自己想的,不怎麽看書。他說,我愛看新聞,喜歡理解人,了解不同人不同角度的觀點。
喜歡了解不同,喜歡理解人。同好啊 !
計費器還是一直在跳,我的卡點也一直在,時而擔心他聊high了,忘了開車。克製了半天,終於弱弱提醒了一次 : 右邊的車隊鬆動了,我們不能拐到右邊去嗎 ?
這次,他的語氣裏不再有嘲諷揶揄,而是共情,給我解釋 : 不能右拐。但你放心,我已經知道了,你不寬裕,我們需要最快最短的路回家,你放心,我會盡力的。
這時,我和他都放鬆了下來,
人類本能的好奇都冒出了頭,
司機也開始向我提問了。
對話越來越通暢,不用重複,不再有誤解。
我們問彼此的生活,他比我早到法國2年,我比他大2歲。
我是三個孩子的後媽,他也有三個孩子。
有兩次,我隨口說 "Je suis nulle" (我很差,很笨),他好敏感,隨即鼓勵。我又意外了,在陌生人之間,他想糾正一個如此普通的自謙自貶,而且每句話都堪稱心理學範例。
他說,別自我攻擊,哪怕一點點… 你要愛自己,愛自己本然的樣子 : 眉毛,眼睛,嘴巴,自己是黑頭發就愛黑頭發,我在心裏補充,它已經開始變白了,越來越多,也要愛它...
他還試著共情我問,是不是作後媽不習慣,而且老大自閉症,覺得很無力,才說自己差 ?
我說不是,首先,孩子們有個勇敢有愛有擔當的爸爸,我隻是助理。然後,反而,老大經常讓我對人性有新理解,新發現,更自信自己的判斷力和理解力。
我問他,生活中也會有無力感 ?會怕什麽?
沒想到他脫口而出,惡心的蟲子。然後又補了一句 (為了找補麵子?),惡心蟲子要有好多在一起,我才怕的。我心裏偷笑,為了他的找補。
我又拿自己多年的怕去問他,你怕人嗎?怕人生氣嗎?他說不怕,大家都是有頭有四肢,為啥要怕?他生氣我還會生氣呢。
我說你怕死嗎?他說,不怕死,死了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竟然也是個無神論者,那他的奇怪大帽子不是宗教符號?),哦,不過我怕死前的病痛…
後來又聊到他自己不怕離婚,但怕重新開始新生活…然後又反問我…
我和他剛上車時無意的碰撞 : 衝突又誤解 ; 後來雙方都善意努力,後半程話題已經是自然流動了...
5,信任建立了,我敢請他一起麵對敏感話題了
快到家了,他的溫和睿智,讓我決定問出,關於他那讓我忌憚的帽子。
真要開口,還是有點不知道 "該先邁哪隻腳" 的感覺。非常個人的話題,非常容易觸雷。
我試探著說:"你這打扮……好像和某些人挺相似啊?" 也不知道,他更想強調自己與眾不同的個性,還是想宣示某種群體認同 ?
"這是你的個人風格,還是某種文化、宗教的特征?或者有什麽象征意義?"(說實話,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措辭才好……)
畢竟,我也不知道哪裏是他的敏感穴位 ?在我眼裏的相似,於他會不會恰好是異己 ?
就像有人問過我:" 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也有人問 :" 是不是特別不能把中國人和日本人弄混?你們會很生氣?"
我很猶豫的找詞描述自己的好奇點,他耐心聽完,沒有過敏,沒有誤解,開始解釋。但此刻,他的用詞變得如此陌生。讓我想起,當年人類學課堂,太多的名詞術語外來語,指向我完全陌生的世界,單詞連著單詞,句子連著句子,聽見和沒聽一樣不懂 !尬死
當年導師的訓斥浮現耳邊,連這都不知道?!這麽簡單的問題還敢問?!
關鍵是,人家答了我還完全聽不懂,純浪費人家的時間,哭 !
我硬著頭皮聽了一會,硬著頭皮說,真抱歉,差點又要說,我真笨… 但他興致勃勃,解釋不停,我隻能繼續努力識別,等待找到 "有含義的信息"...
突然,聽到一個單詞 "歌星"!那我的腦區裏提取到一個人名 : Yang Nike (Yannick Noah)?詞庫裏有他,純粹因為當時覺得好容易有個外國人也是單字姓 : 楊,也有個兩字名,加上那個怪異的帽子。
他說,不,想說的是個美國歌星,不過,對,Yannick Noah,法國的,也是我們一夥的,笑
啊,終於對上了!終於找到了理解的抓手,有了進入陌生世界的入口,可以去網上搜,找chatgpt問了。
... ...
結束這個話題前,司機最後強調 : 我這種裝扮不是宗教,是一種文化。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
即便,他展示自己的不同,但也是開放、溫和、包容的...
我發現他的耳墜是個小十字架,問,這應該是基督那掛的吧,和你的帽子信仰兼容 ?
他說可以啊,覺得好看就戴了
回家後的查問結果

這種裝扮的文化背景:
顏色通常包括紅、黃、綠、黑四種,代表埃塞俄比亞旗幟和拉斯塔運動,1930年代起自牙買加興起的一個黑人基督教宗教與社會運動。
後記
法國治安沒有中國好,移民問題,文化宗教衝突明顯。三年前,我決定重回法國生活時,甚至做好了未來可能爆發內戰的心理準備。汗!
而現在,遇到了他。想到未來,在同一城市的某個角落,有這樣一個人,非我族類,其心也溫暖,善意,睿智,容易溝通 ; 同齡,在同一時空裏踏實認真生活...
而且想想,他肯定還不是唯一特例,於是,心裏多了一分安心的力量...
PS : 這篇文字寫得艱難,很沒有信心,於是寫一段,就請 chatgpt 檢查語句的清晰和流暢度,改了又改,它有無限的耐心... 但是活生生的人,匆忙生活中的你,哪有那麽多時間和耐心,還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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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 :
奚望,法國人類學博士、三個孩子的後媽、孤獨解鎖師 | 心門向導
主理 愛的冒險 工作坊,接受伴侶谘詢
